第2版:理论与争鸣

从会议探测一个时代的文艺生产机制

——评蓝善康《文艺座谈会与抗战大后方文学》

□李永东

阅读抗战时期的旧报刊,不时会发现关于各种文艺座谈会的报道,这一现象让人颇感意外。以往谈及中国现代文学史中的“文艺座谈会”,就是专指“延安文艺座谈会”,除此之外,似乎就没有别的文艺座谈会了。实际上,将抗战大后方举办的诸多文艺座谈会梳理汇总后,便触发了新的问题意识:文艺座谈会是抗战文学生产机制的重要构成部分,若由此进入对大后方文学的考察,或许会有新的发现。这就是蓝善康当初以《文艺座谈会与大后方文学》作为博士论文选题的缘由。他的博士论文2019年通过答辩,至今已有七年。在此期间,蓝善康一直没有停止对文艺座谈会的思考和探究,近期由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的专著《文艺座谈会与抗战大后方文学》,就是他在博士论文的基础上修改而成的。

中国现代文学的生成,不只是作家在四合院、公寓、亭子间、国难房等私人空间中写出来的,也是在报馆、咖啡馆、茶馆、书店、公园、协会办事处等公共空间座谈出来的。抗战文学尤其如此。全面抗战时期,在大后方的重庆、桂林、昆明、成都、贵阳等地,曾举办200余场各类文艺座谈会,甚至衍生了“纸上文艺座谈会”这一形式。这200余场文艺座谈会,由文协、文工会、七月社、通俗读物编刊社等团体组织召集。其中绝大部分尚未被关注与讨论,更没有人对“文艺座谈会”这一文艺活动作整体考察。因此,蓝善康的研究一定程度上带有垦荒性质,为抗战文学乃至现代文学研究开启了新的视域和新的领域。他的博士论文也因此受到评审专家的高度评价。

“文艺座谈会”之所以对于抗战大后方文学的发展具有重要意义,是因为全面抗战的新形势要求文艺必须转轨,从既有的启蒙文学、左翼文学形态转到统一抗战的创作轨道上来。而如何创制抗战文学的新形态,如何最大程度地发挥文学在抗战中的作用,现代作家并无足够的经验与准备,他们过去的文学观念与创作形式已不足以应对新形势,以至于左翼作家到了大后方,“大部分人都写不出东西来了”(《现时文艺活动与〈七月〉——座谈会纪录》,《七月》1938年第3期)。在此情势下,文艺座谈会成了集体协商文艺道路、共同探究文艺形式的重要方式,以此来提高认识,消除歧见,统一思想,建构战时文艺话语。正如蓝善康所写的:“抗战期间,大部分文学热点问题的讨论或文艺思潮的兴起,座谈会都在其中担当了分量不一的角色。抗战大后方文艺界的不少作家都热衷通过座谈形式发声,对抗战文艺的发展情况进行总结和展望,对某些问题提出集中式批评。文艺工作者围绕某一文学话题展开充分的讨论和互动,使得座谈会成为文学史形态塑造的重要一环。”他把文艺座谈会对抗战大后方文学的影响归纳为五个方面,即介入了抗战大后方文学的生产方式、促动了文体观念和语言形式的新变、为文艺大众化提供了新的方向、为文学派性提供了生长空间、点染了抗战大后方文学的意识形态色彩。这些探究与结论,无疑是深思熟虑的结果,以新的视野和新的史料补充、调整或更新了对抗战大后方文学生产机制与性质风貌的认识。

抗战大后方文艺座谈会之所以显得独特,是因为其激活了战时的话语生产机制。以往对大后方文学制度的研究,往往采取国共对立斗争的思维,而从文艺座谈会的角度来看,大后方文学的生产主要依赖“协商”机制。即使是文化领导权、文艺话语的争夺,也是采取座谈协商的形式。在大后方的文艺座谈会中,发言不仅仅是为了表达观点与表明态度,也是通过交流获得共识或求同存异,解决的是内部问题,与战前新旧、左右派之间的文学论争有着根本区别。文艺座谈会也突破了小圈子封闭言说的局限。座谈后往往要公开发表座谈会记录,具有代表文坛、集体发声的意味。战时的民族形式、通俗化、“文章下乡,文章入伍”、“旧瓶装新酒”等文艺方向与文艺实践,都是协商的结果。协商机制的存在,让大家以座谈协商的方式探索抗战文艺的写法与文艺活动的开展,制定抗战文艺的规则。甚至可以说,文艺座谈会是以集体协商的名义为抗战文艺立法。这是抗战文艺的特殊生产机制之所在。

新的话题需要新材料、新观念、新方法的支撑,方能开拓出新的学术空间。《文艺座谈会与抗战大后方文学》所做的研究,在诸多方面给我留下了鲜明的印象。一是知识考古,在茶会、沙龙等中外文化活动形式的历史变迁与交流融合中,阐发文艺座谈会的生成历程与概念内涵。二是打捞史料,如从香港《大公报》对老舍延安之行的相关报道,整理出详细的行程与活动安排表格,为阐释老舍延安聚谈的后续影响提供了翔实的材料支撑。三是解决了文学史上的一些疑案,如“文章下乡,文章入伍”的首倡之谜,一向对通俗文艺持保留意见的胡风和七月社想要编印大众版《七月》的深层动因等。

蓝善康原定的研究目标还有很多,譬如通过对大后方文艺座谈会的讨论,深入探讨当时的区域联动以及话语权争夺的逻辑等。这一问题的探究,需要知识积淀,也需要合适的时代语境。就大后方举行的200余场文艺座谈会而言,这本书只考察了文协、文工会、七月社、通俗读物编刊社等重要文艺组织举行的一些座谈会,剩下未讨论的文艺座谈会尚多。估计蓝善康把诸多材料留给了他正在研究的国家社科基金项目“统战视野下的抗战大后方文艺座谈会研究”。对此,我们充满了期待。

(作者系西南大学文学院教授)

2026-11-18 □李永东 ——评蓝善康《文艺座谈会与抗战大后方文学》 1 1 文艺报 content85989.html 1 从会议探测一个时代的文艺生产机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