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鲁迅先生诞辰145周年。今年8月,“中国文学盛典·鲁迅文学奖之夜”在上海举行,35位获奖者接过第九届鲁迅文学奖奖杯。浦江两岸,灯火辉煌,仿佛大先生的文学精神持续散发出熠熠的光辉。“鲁迅”因此也成为了今年的一个热词。
我们知道,互联网条件下的“新大众文艺”,承袭了以鲁迅先生为代表的左翼作家倡导的“大众文艺”的精神传统,沿着延安时期、20世纪五六十年代、新时期、新世纪等文学浪潮所开拓的道路而来,并立足新媒体的时代语境,发展为全民性的创作实践,彰显了鲜明的人民立场与多元的审美创新。理解新大众文艺,既要看到它的新变,也要注意它与传统的密切关联。因此,回顾鲁迅先生有关大众文艺的往事和思想,有助于深化我们对这一议题的思考。
早在1930年3月,鲁迅就在《大众文艺》第2卷第3期,发表了《文艺的大众化》(后收入《集外集拾遗》)一文。他指出:“文艺本应该并非只有少数的优秀者才能够鉴赏,而是只有少数的先天的低能者所不能鉴赏的东西。”他解释说:“倘若说,作品愈高,知音愈少。那么,推论起来,谁也不懂的东西,就是世界上的绝作了。”在这里,鲁迅用的是句号而不是问号,意思是这一推论毋庸置疑是荒谬的。他接着又说:“但读者也应该有相当的程度。首先是识字,其次是有普通的大体的知识,而思想和情感,也须大抵达到相当的水平线。否则,和文艺即不能发生关系。”这是鲁迅预设的欣赏文学的前提。当年他发表这篇文章时所处的残酷现实是,大多数人不识字,全国的文盲率超过了80%。所以,鲁迅又补充了这样一段话:“所以在现下的教育不平等的社会里,仍当有种种难易不同的文艺,以应各种程度的读者之需。不过应该多有为大众设想的作家,竭力来作浅显易解的作品,使大家能懂,爱看,以挤掉一些陈腐的劳什子。”“劳什子”是什么意思呢?据查,这是北方方言,意思是没用的东西,惹人厌烦、碍人眼的货色。显然,鲁迅在这里是带着鄙夷口吻的。我理解,鲁迅希望用健康的文艺挤掉文艺糟粕。他不仅要求文学要通俗化,更要用具有启蒙意义的新文艺,来争夺与填充大众的精神阅读空间,以打破一切不健康的文艺对底层民众的思想愚弄与束缚。
1936年5月,国难当头,形势异常紧迫,针对要文艺家们不要着急、坐等庞大威猛的“坦克”问世,而放弃手边立刻能用的“匕首与投枪”的论调,鲁迅旗帜鲜明地反对说,不能借口要写更宏大的作品,就否定、压制当下具有战斗作用的短小尖锐的文字。他在《夜莺》月刊发表的杂文《三月的租界》(见《且介亭杂文末编》),正是沿着这一思想,毫不留情地批驳“坐等论”:“我们有投枪就用投枪,正不必等候刚在制造或将要制造的坦克车和烧夷弹。”他认为,战斗越来越激烈,不能光坐等坦克的到来,而放弃手中的匕首与投枪。联系当年流传下来的很多大众化作品来看,它们的确并不完美,但是,正如鲁迅在《战士和苍蝇》一文中所说的,“有缺点的战士终竟是战士,完美的苍蝇也终竟不过是苍蝇”。在没有“高大上”的作品时,面向大众的文艺虽然不够精致、不够完美,但能够发挥一些不可替代的作用,不也是很好的吗?
鲁迅先生与左翼作家当年提倡大众文艺,主要是呼吁知识分子的创作要切入人民群众的现实生活,要通俗易懂,以实现对工农大众的思想启蒙。具体说来,一方面要求文艺工作者深入现实、向人民学习,以消解知识分子与人民大众的隔阂;另一方面要努力扫除大众接受新文化的壁垒,让普罗大众成为文艺接受甚至文艺创作的主体。于今想来,鲁迅及左翼作家们的主张对今天互联网条件下的新大众文艺来说,仍然具有重要的启示意义。我们知道,那时是知识分子向下深入生活,获得切身感受后创作出作品来,为劳动大众启蒙开智;今天是获得了表达能力的人民大众进行自我表达,书写着他们自己最熟悉的生活。毫无疑问,他们的创作极大地拓宽了文学的表现疆域。未来闯出来的大作家,很可能是从新大众文艺创作者中冲出来的。实际上,现在活跃于文坛的很多名家、大家,当年也是从最普通的大众中诞生的。他们以扎扎实实的、充满了生活气息的作品,闯出了自己的文学天地。尽管是不同时代的不同表达,但目标都是面向时代,创作出推动历史与文明向前、引起人民群众巨大共鸣的优秀作品。
从这个维度来看,无论是新大众文艺创作者还是专业的作家,我们的文学创作不能忽视壮阔的人民实践,特别是那些未充分开垦的生活领域。创作者只有基于更广阔的生活领域进行艺术开拓,才有可能写出更多的时代经典。在我看来,所有创作的目的,都不是抽象的,而都是具体的、可感可触的。也就是说,都必须落实到具体的人,落实到具体的人性、具体的灵魂、具体的喜乐哀伤。而我们经常说的“时代”,也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而是动态的、即时的,是贴着你我他的心而怦怦跳动的。而且,对不同的人而言,具体的时代是复杂多变的。我们要通过时代的表象,看到时代的本质推动力。时代在前进,推动历史向前的,是最广大的人民大众。推动时代前进的力量,就蕴含在最广大的人民大众之中。今天,我们发展互联网条件下的新大众文艺,就是又一次拓宽了文学的表现领域,就是要在更广大的表现领域里呈现广大人民群众的创造活力,推动我们共同的新时代的巨轮,向文明的未来,滚滚向前。
然而,所有的创作者都在当下遇到了从未有过的难以破解的难题。各种各样的可能性一下子就汇聚到了眼前。我们的今天,变得越来越难以把握,好像怎么表达都是言不达义的。准确,已变得越来越难以企及。现实与虚拟,碳基与硅基,白描与隐喻,直抵与绕行,一切都缠绕在一起。地球会永远是人类的家园吗?在现代高科技面前,人类似乎不那么自信了。一些高科技公司正试图以科技手段将人类送上别的星球,并开始实施外星球征服计划。我们离开20世纪已经26年了,但是,20世纪作为一个特别的时代,似乎一直都悬浮在我们的梦境里,并在我们的脚下延伸着不间断的道路。与此同时,我们所畅想的遥远的未来,正不断来到我们的现实之中。在这样的背景下,激发全民族的文化创新创造活力,不断拓展文学表现的疆域,就有了更加深刻的现实意义。一个作家难以表达时代的全局,但千千万万个写作者的创作,汇聚起来就是世界的广阔图景。
这样的世界,总是给写作者带来一些措手不及的东西。“虎踞龙盘今胜昔,天翻地覆慨而慷。”在我看来,越是地动山摇、风云变幻,越需要“我自岿然不动”,越需要“咬定青山不放松”。作为一个写作者,我觉得,写作的技艺当然要钻研。但是,我们更要深入思考:应该如何面对丰富而复杂的时代与现实?我们身处同一个世界,在同一颗星球上旋转,然而,我们每个人的内心又是如此的不一致。面对如此丰富的现实与人心,我们如何进行文学的表达?我们如何才能更艺术地呈现这个庞大得无法想象的世界?这需要每一个写作者在自己的生活中探索文学创作的内容与形式。
当然,文学创作在差异中总包含着一些共性的元素。在我看来,如果人类的智慧不能使我们凝聚在一起,形成共识,并齐心协力,战胜自我的私欲,那么,哈姆雷特的质问,就是永恒的。我们当然不要毁灭,我们要生存。对于诗人而言,我们必须遵循正向的法则。一切诗的灵感、意象、语言,一切的象征和其他五花八门的艺术手段,都应该服务于这样的目的——为人类文明良性发展而创造。我以为,循着人道与人性的法则而为人类的文明而创造的诗人,才是真正的诗人。诗歌是哲学与修辞、逻辑与感觉大融汇式的创造。而这所有的生活与艺术的创造,都是为了更深入地撞击人的灵魂。它将人心有力地凝聚起来,推动时代巨轮向前滚动。
在新大众文艺的语境下,我们每个人都可以在文学的疆域里驰骋。由此,我想到鲁迅在《随感录四十一》中的话,“有一分热,发一分光”。我们发出的这份文学上的“光”与“热”,必须来自真实的情感,必须坚持原创的品格。这些“光”与“热”汇聚到一起,必将融合成新时代文学的“炬火”与“太阳”。
(作者系中国诗歌学会副会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