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根廷作家曼努埃尔·普伊格的收官之作《热带黄昏》(作家出版社,2026年6月)围绕老年姐妹尼迪娅和露西的对话展开,将个体记忆与民族命运交织。这一特点并非《热带黄昏》所独有。英国作家石黑一雄的小说《长日留痕》就以主人公史蒂文斯的暮年映射大英帝国的衰落。类似地,在《热带黄昏》中,普伊格也借看似属于个体际遇的老年女性困境折射出更宏大的流散困境。小说中老妇人的情感表征、成因和能动性都对这一背景有所指涉。小说的老年叙事也因流散背景的特殊性,在一定程度上体现出其作为拉丁美洲文学代表作的异质性。
小说的老年叙事流露出浓重的怀旧情感,这一指向过去的情感表征是对强调进步的西方传统历史叙事的直接反拨。小说怀旧的对象并非《长日留痕》中的辉煌帝国历史,而是普通人的日常家庭生活,代表着个体对幸福和人生意义的重新定义。故事并不遵循时间向前发展的线性逻辑,只在姐妹俩琐碎的对话中回环往复,她们回忆孙辈幼年时与自己亲近的情景,露西感叹“这世上最美好的事,莫过于被自己所爱之人紧紧搂着不放”,尼迪娅怀念战前为家人准备点心、忙碌却不乏温馨的场景。她们当初并未充分感受到其中美好,但在与子女天各一方的当下,昔日种种都化作一句“当时只道是寻常”。循着两位主人公的心路历程,怀旧情感的与日俱增伴随着对平凡生活价值的重视,引发人们对背后原因的思索和探究。
就情感成因而言,小说中的老年困境与历史密不可分。引发怀旧的通常是“今不如昔”的感受。正是宏观历史背景加剧了小说中老年姐妹内心的脆弱。在小说《长日留痕》中,渴望辅佐勋爵成就一番伟业的史蒂文斯的境遇代表着“达则兼济天下”的理想破灭的失落,是对传统等级制度的哀悼。与《长日留痕》不同,《热带黄昏》中人物的需求更为基础,“穷则独善其身”的愿望都难以满足,也因此折射出国家更深重的危机。20世纪80年代,在“半个阿根廷都在流亡”的时代背景下,这对老年姐妹寻常的家庭生活也成了无法复刻的奢侈。丧女的尼迪娅反复表示羡慕露西的两个儿子都健在,露西却自嘲一个儿子在几千公里之外,另一个则忙于工作。她们当下生活的巴西在军人政权的统治下面临经济明显衰退、通货膨胀严重的窘境,孩子的缺席包含谋生的无奈,暗示她们难以得到陪伴的状况与民族危机之间的关联。小说呈现出对普通人命运的深深关切。
邻居西尔维娅尚处在从中年到老年的过渡期,强烈的孤独感受却毫不逊于这对年事已高的姐妹。她的内心也承载着怀旧情结,对丧妻的中年男子费雷拉有着近乎执念的迷恋,“就像怀念永远失去的爱物一般”。尼迪娅起初对她带有用情不专的偏见,后来发现事实截然相反:她过度沉溺于这段感情,恐惧失去,不惜谎称自己不乏追求者来展示自身的魅力。身为心理医生的西尔维娅清楚自己情感的来由,费雷拉与她从阿根廷流亡到墨西哥时的旧情人有相似之处,费雷拉对她的吸引力并非来自他本人,在更大程度上是她关于过去的幻想的投射。他在她心中的映像修补了记忆中的不完美之处,“比起金发消瘦的旧爱,这位却没有那位的缺点”。两位老人在谈话中提起,西尔维娅的儿子前往墨西哥求学工作,也不主动写信,甚至导致西尔维娅思念成疾。正是亲情的疏离和压抑已久的对情感的渴求,才使她将情感寄托在一个现实中很少给予她回应的男人身上。西尔维娅缺乏精神支点的情感状态映射出漂泊无依的生存现实。小说接近结尾时,西尔维娅在写给尼迪娅的信中提到,儿子所在的墨西哥正经历严重经济危机,阿根廷同样如此。此前在给露西的信中,西尔维娅坦承,“我远渡重洋,努力适应不同的国家,研究它们,学着像爱阿根廷那样爱它们。可最终得到的,竟是要依赖一通电话才能继续呼吸”。她以“匍匐茎”一词自比,在爱情里的卑微状态只是在异国漂泊的辛酸心情的一角。小说通过她“沉迷单相思无法自拔”的情感症候诊断出流散生活对个体存在感的冲击。
尽管以细碎的笔调展开,《热带黄昏》的情感力量毫不逊于宏大历史元素介入的文学作品,甚至在某种意义上有所突破。依然以《长日留痕》为参照,主人公史蒂文斯难以直面人生重大抉择的错误,到结尾才幡然醒悟,一改怀旧的口吻,决定把握生命最后时光。《热带黄昏》中的怀旧却充当了抵抗流亡孤独、改善暮年困境的精神力量。弗里曼认为,受将衰老视为衰退的社会文化影响,老年叙事容易呈现出闭锁状态,表现为不再有更多的过去可被讲述,也不再有更多的未来有待讲述。小说中的怀旧见证了这对老年姐妹超越闭锁状态。作为一种在理想化时空建立情感纽带的补偿机制,怀旧减轻了已经发生的生离死别带来的痛苦,也缓解了将要失去的恐惧。现实中失去女儿的尼迪娅仍能想象女儿艾米尔森见到自己梳着她喜爱的发型,并能在失去露西这一最重要的情感支柱后前往异国生活。
怀旧并非老年群体的特有情感,小说中还形成了跨年龄情感共同体,在未来这一维度降低老年闭锁的风险。伯尼斯·纽加滕将老年群体划分为55岁至75岁的“年轻老人”与75岁以上的“高龄老人”,认为前者相对具备维持健康和参与社会活动的条件,后者则需要外界的更多支持和照护。小说中的姐妹年过八旬,已属于高龄老人的范畴。书中不止一次提到,露西遭受脚疼的困扰,爬楼梯和在海边散步都受到限制;尼迪娅则患有高血压,饮食有所顾忌。然而,在与年轻人的交往中,这对老年姐妹并非被动承受关怀者,同样怀念过去的西尔维娅愿意主动向她们倾诉。西尔维娅致信尼迪娅的儿子,在露西去世后如此评价这位老人:“于我而言,她意义非凡,仿佛是阿根廷故土在我家旁的一隅,是近在咫尺的心灵归处,是真正的避风港湾。”露西去世后,尼迪娅和西尔维娅的联系更为紧密,在尼迪娅的感染下,西尔维娅主动给儿子写信,并得到了回应。
小说的黄昏场景渲染了忧伤的氛围,正如露西在开篇提到“天快黑了,人就会忧郁”,但随即表明“独居老人的家里总是灯光微弱,所以我喜欢家里灯火通明”,这种寻求积极改变的态度在小说中一以贯之。无论是从美好的往事本身获得慰藉,抑或是在怀念过往这一共同情感中感受共鸣和归属感,都是心灯不灭的证明。
(作者系复旦大学外文学院博士研究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