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版:世界文坛

谁来决定“对”与“错”

——读安妮·卡森《错误的诺玛》

《错误的诺玛》英文版封面

□王文韬 佘 军

兼具诗人、翻译家与古典文学学者身份的安妮·卡森,不断跨越诗歌、小说、戏剧与文学批评的边界,展开语言与形式的实验。其于2024年出版的《错误的诺玛》(Wrong Norma)延续了这一创作特色,以25篇题材各异的作品,将文学经典、古典哲学、日常琐事与当代事件纳入文学书写。这些各有旨趣的作品并不受某一主题的统摄,但其中若干篇章却呈现出共同的思想关切:语言如何影响人们对事物的理解与判断?

解释的偏差

卡森善用日常事物的象征与反转,呈现人们如何受既有经验影响,以主观解释误读事物。在《与约瑟夫·康拉德共度一晚》中,一盘普通的白面包便成为误读的对象。叙述者因偶遇一名男子而联想到英国作家约瑟夫·康拉德,便想象自己以康拉德的身份观察世界。参加一场洗礼后的聚会时,她注意到摆在阳光下的面包:洁白的面包置于精致的瓷盘之中,与周围的蛋糕和乡村风光相映成趣。经过一番联想,这盘面包竟被赋予庄严的历史意味,成为“文明史的一个篇章”。

卡森有意让这一解释显得煞有介事。叙述者不仅细致描绘面包的颜色、光泽与摆放位置,还将自己的文学经验投射其上,使原本平凡的物品承载起厚重的文化意涵。数十个“曾经……”片段的缀连,其间穿插对康拉德、哈代、歌德与拉康的援引,文学典故与联想逐层叠加,不断强化叙述者阐释的说服力。然而,文章结尾突然改变了叙述方向。当叙述者向女主人询问白面包究竟有何象征意义时,对方却解释,面包的出现只是因为姐妹在电话中会错了意。此前层层累积的解释,顷刻间被一个微不足道的生活细节瓦解。

这一反转揭示了文学阐释与事实之间的距离:白面包可以承载丰富的象征意味,却并非因此才出现在餐桌上。借助康拉德的身份扮演与白面包的象征化过程,卡森引领读者经历了一次从赋予意义到发现误读的认知转变。作品中接连出现的文学典故与理论联想,固然拓展了叙述者理解事物的方式,也可能使她将自己的阐释误认为事实本身。幽默背后,卡森以克制的笔调点出:丰富的知识储备诚然能拓宽理解世界的维度,但同样容易诱发智识上的过度自信,让人误以为已经洞悉了事物的意义。

命名的偏见

误读不只发生在解释之中。那些看似平常而中立的词语和分类,也可能暗含偏见。在《又是福楼拜》中,一位渴望冲破传统小说桎梏的写作者仅因在教堂中交叉双腿便心生不安。这一寻常动作使她开始怀疑约定俗成的礼仪规则,并联想到学生时代读到的毕达哥拉斯式二元分类:善、男性、光明、有限、笔直与准确被归于一侧,恶、女性、黑暗、无限、弯曲与迷失则被置于另一侧。她不禁发问:“直线在伦理上是否比曲线更优越?”卡森追问表示“弯曲”的词语为何会同时指向“犯罪”。这种看似荒诞的语义跳跃,揭示了语言分类中潜藏的价值倾向。一旦某种判断经由不断重复而固化为习惯表达,人们便很容易将其视作理所当然,而遗忘它本是人为建构的产物。

这一问题在《埃迪》中得到了更为具体的呈现。埃迪在谈及血迹检验时,将吸毒者使用的器具称为“针头”,却将急救人员使用的器具称为“注射器”。这一表述上的差异使叙述者开始思索词语选择与社会身份之间的联系。卡森让这一疑问从人物交谈中自然浮现,提醒读者,语言在承担描述功能的同时,也在不经意间参与了对人的区隔与评价。

判断的限度

当语言进入制度与社会生活,其分类和判断的局限更加显著。《命运、联邦法院、月亮》聚焦美国联邦法院的庭审现场,书写也门男子费萨尔寻求司法回应的艰难历程。与通常围绕案件经过展开的线性叙事不同,卡森反复运用“……的命运”这一句式,将费萨尔及其家人的遭遇、法庭上的法律辩论、法官佩戴的珍珠、工作人员的举动乃至夜空中的月亮并置,使一桩法律事件重新显现为由具体经验交织的生活现实。

卡森还将对语言与判断局限的反思指向文学创作自身。在《埃迪》中,叙述者试图为一名因痛苦与愤怒而缝合自己嘴唇的难民营少年创作十四行诗,却发现自己并不真正理解他的全部经历。最终,她因怀疑自己未经证实的想象而停笔。这一写作的搁浅,是卡森对文学表达限度的一次自我审视。在《命运、联邦法院、月亮》的结尾,面对沉默的费萨尔,叙述者同样承认自己无法确定他内心的想法:“我怎么会知道呢?”通过停顿、追问与未被解答的问题,卡森为个体经验保留了空间。

卡森的文学实验始终在追问:谁有权判定一种解释是否正确、对他人的评价是否公允?而这些判断,往往离不开人们用来描述世界的语言。语言既传递了对事物的理解,也可能在不经意间带入某种立场。即便是写作者,也无法仅凭想象道尽他人的经历。卡森似乎并不急于为“对”与“错”寻找最终的裁决者,而更关心语言如何形成判断,又有哪些事实与声音在这一过程中被忽略。卡森创作的难得之处,或许正在于她以文学的敏锐与审慎,让语言和判断的对错之辨成为理解复杂现实、体察个体处境的一种努力。

(王文韬系南通大学外国语言文学硕士研究生,佘军系南通大学外国语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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