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像扬谷风车的轮轴,不断翻动我的记忆。他总爱一遍遍向我讲述尘封的往事,却从未让我回家看看。我们的交流永远停留在二十多年前,我好像依然是当年那个满身牛粪味的男孩。
从南方城市到北方农村,从飞机到火车,我沉默得像个影子。到镇上,还要乘两个多小时的出租车。司机不停和我搭话,我实在不想说什么,除了问,我身上有没有牛粪味。司机笑了,反问我,他身上有没有汗味。
就这样一个普通的小镇。上世纪末,几乎这里所有的镇都通了火车,镇与镇之间齐刷刷修好柏油马路。从南往北,经济热浪不断推进,小镇也变得热闹起来。
我忍受着晕车带来的眩晕感,五脏六腑都往外翻滚。塑料袋被风狂乱地撕开,风从车窗不断灌进来,我再次闻了闻身上的气味,以确保我身上确实没有牛粪的味道。
九岁那年,父亲要进镇赶集。我撒泼打滚,泥土卷进嘴巴,眼泪混着鼻涕,用最原始的方式渴求父亲带我也去。父亲没办法,只好答应。
我们一直往集市尽头走。父亲铺开一张蛇皮口袋,把当季的水果蔬菜摆放出来叫卖,而我则可以在附近玩。
集市对面的百货商店卖一种大白鲨贴纸,我不知道多少钱才能买到,但我知道现在我什么都没有,或许将来依然什么都没有。太阳不是每天都有的。父亲常这样说,不是每天都有太阳,也不是每夜都有月亮。
这会儿,天空就没太阳,也没月亮。这里既不是白天,也不是黑夜。
我尽量不去想不应该发生的事情,就像每一次停留在百货商店门口,我无比清醒——大白鲨贴纸从来就不应该属于我,一直以来,我的生活除了学习之外就是放牛。直到我遇见大白鲨贴纸,才发现生活中也有新奇的玩意儿。大白鲨贴纸颜色是鲜艳的,图画是真的,是生动而鲜明的。我想告诉父亲,我要买一张大白鲨贴纸,可看着父亲在集市上忙碌的样子,我又怕耽误父亲的时间。
大白鲨贴纸会落到另一个男孩手中。童年所有关于美好的向往,都忍不住躲藏在一张大白鲨贴纸里。一张一张小小的大白鲨贴纸,会被另一个人拿在手里吗?现在我再次回忆起大白鲨贴纸,发现它有着粗糙的表面,颜色也很暗淡,但在我的心里,它依旧是最好的。在梦里,我听见海浪一次次冲击着海岸,大海边猛然躺着一只大白鲨,它躺在堆满沙子的平地上,一动不动,却不知不觉消亡于海岸。
我每天必须做的事情就是放牛,再给牛割草。黄蜡蜡的牛粪摊在暗绿暗绿的草地上,牛粪的臭味就把我淹没了。村里的孩子没人愿意和我玩,他们说我好臭啊,等风来了,牛粪味随风飘到我的身上,我更臭了。
在那一瞬间,我想要逃跑,离开让我满身牛粪味的牛。
我听到此起彼伏的嘲笑声,天空在嘲笑声中变成黑压压的一片。很快天空就下起小雨,雨滴在我的身上晃荡着,我整颗心都凸起来,发出“砰砰”的声音。我拉扯牛,跌跌撞撞地往家走,雨水像针一样从脸上划过。我回到家,父亲皱着眉头问我,怎么尿了一裤子?
我开始夜夜做噩梦,梦见大白鲨从贴纸上跑出来,咬断我身上每一根骨头。我从梦中一次次惊醒,床单湿了一次又一次。
大白鲨一直活在我的脑子里,就像生活中无处不在的黑点。在田地里,黑点是长在土地上的一只蚂蚁;在饭桌上,黑点是木桌子上黑压压的污渍;当我躺在床上,柔软得像一只在水中游动的泥鳅。甚至在课堂上,老师的脑袋是大白鲨,同学们的脸是大白鲨,老师和同学们叽里咕噜说的是什么?说的都是大白鲨特有的语言。我根本不知道我在想什么。甚至很久以后,当一张不及格的试卷摆在我眼前,我也不知道试卷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我常常觉得我要变成一头大白鲨,我渴望变成一头大白鲨。
父亲问我是不是他犯了错,他的双手臃肿,手上的皱纹像是被镰刀刻上去的。我支支吾吾,不敢告诉父亲我想要买大白鲨贴纸。父亲说我以后不用去放牛,只要我专心学习。
许多年过后,我到城里读大学,开学的前一天,我跑遍所有超市,都没发现大白鲨贴纸。满大街的奥特曼玩具与海报映入我的眼帘,现在,这才是所有男孩子们竞相攀比的玩具。在我眼里,大白鲨永远停留在镇上的百货商店里。等到城里电影院上映电影《大白鲨》时,我才有了更多关于大白鲨的回忆,我在电影院墙壁上看到两层楼高的大白鲨海报铺满我整个眼睛。我强烈地意识到,这个会吃人的大白鲨,不是贴纸上的那个大白鲨。大白鲨怎么能变成吃人的怪物?我夜夜做梦,梦见一头吃人的大白鲨,它似乎已经不再是我童年时期所期盼的样子。
出租车司机把我送到村口。我拉着行李箱,看着父亲长满皱纹的脸庞,想起百货商店里的大白鲨。渐渐地,不知为何,父亲的脸在我眼里也变成了大白鲨的模样,只不过,是年迈的大白鲨,它们的样子都是雪白光亮的。我摸了摸自己的脸,好像它也变成了大白鲨的模样。
我放下行李,和父亲简单吃了饭菜。父亲谈论着镇上的新变化,笑着说镇上很快就通高铁了,谁家的孩子结婚了,村里收成一年比一年好了……我红了眼眶,在我的记忆里,家乡是不堪的,是我得不到的大白鲨贴纸。等到我离开家乡,家乡成为父亲电话里的一件件小事,我才真正明白书本上说的:“只有离开家乡,才能认识家乡。”
父亲依然干着他的老本行:种菜、卖菜、放牛、割草。他把家里的一切都安排得井然有序,即使我多年没有回来,属于我的枕头还是放在原来的位置。
吃饭后,我和父亲一起去田间走走。走到家里的田地旁,我顺势躺在了暗绿暗绿的田地上,惨白惨白的天空映照着黄蜡蜡的牛粪。等风来时,那股浓烈的气味又席卷我的身体,但这一次,我感受到的不是臭,而是一种久违的安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