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北京回来,父亲再未下过海。他在清晨踏出家门,经过一片狗尾巴草的野地,踱步到海边。那里有一块暴凸的巨石等着他,象征性拍拍灰尘,他一坐,就是一天。重复的一天。潮水涨了又退,日光由盛转衰,渔船的阴影拉得很长,开始接近巨石,它想和父亲握个手,但父亲掐灭了烟,站起身,往家的方向走去。厨房里母亲在做饭,对于那件事,她知道得恰如其分。她常说,英雄有什么用?英雄又不能当饭吃。她说得不全对。有人慕名而来,想给父亲买一艘新渔船,父亲请对方吃过饭,才表示拒绝。手停口停,断了生计是现实,不仅母亲抱怨,邻里渔家也知道,于是时不时送来三目梭子蟹、小黄鱼、豆腐鱼和九节虾。
它们在锅里洗去最初的腥味,摆上餐桌已成鲜美。吃饭时,父亲不评价好坏,专心拆解蟹脚,吞咽食物,以沉默提防回忆随时偷袭。最稳妥的方法,是将自己置于时间之外。这些年,他鲜少谈及那件事。只有远道而来的记者,能够撬开他的嘴。他们问,船长,当时你是怎么想的?这个称呼滋润了他干涩的喉咙,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窸窸窣窣,内容倒是熟悉,已经讲过多遍,“伊人惦惦来撞,阮想,汝是船长,阮亦是,尚多来拼,生死无相干”。这是他的脑补,父亲的普通话磕磕巴巴,在暗礁丛生的浅海里努力向前。他的人生似乎停在那一刻,调转船头,朝向无理的驱逐舰,开足马力撞去。两次。他知道这么做的后果吗?他也许料到囚禁或者死亡,所以他说,再来一次,他选择不变。
他也埋怨父亲,只是不说。如果父亲还是船长,五万块的择校费不成问题,他也不会高中辍学,上了别家的渔船。船长见到父亲总会递烟,神色恭敬,他曾是父亲的副手,现在是镇上最好的船长。第一次出海,海洋并不欢迎他,风与水拒绝对他显现自身,他仿佛在天与海之间重新降生,开始学习辨别洋流的明暗,品尝海风的咸淡与颜色。回到陆地,他向父亲描述那些风的习性、颜色与气味,尝试唤醒后者搁浅的感知。
但父亲神色漠然,对于经久不息的风,他已经遗忘,抑或过于熟悉,不能引起任何面上的波澜。那段时间,父亲不再清晨出门,他沉迷短视频,在沙发上一刷就是一天,直到日光柔和,才缓缓起身,到沙滩上看看那艘船。他告诉儿子,以后捕捞上来的虾都交给他,他能把虾卖出好价钱。他注册账号,当起了带货主播,ID最显眼的字眼依旧是船长。
又一次调转船头。直播了几次,收效甚微,有人认出了他,刷了几个廉价小礼物,问他这十几年在做什么。他没回答,又说了一遍,我们的虾都是自然风干的,不经过任何后期调味,本港捕捞,纯天然食品,三斤送一斤,拍下马上发货。他去看过父亲的账号,几个短视频底下,恶评不少,有人说他变了,也有人说他的虾干变质,从虾干到人,又从人回到虾干。隔天出海,他想了好久,决定回家后和父亲谈谈。父亲听完他的苦恼,神色依旧漠然,一如听见他讲述海上的见闻。
在父亲那里,他没有拿到答案。父亲走下英雄的神坛,步履轻盈,没有拖泥带水,仿佛从未上去过。他怀疑,在海滩发呆的父亲,被长风销蚀了原有的形貌,变成一撮沙子。夜里发梦,他成了驾船出海的父亲,三艘驱逐舰逐渐逼近,他的心脏砰砰直跳,喊话声分明,要他立即离开这片海域,他想学父亲,调转船头,朝声源撞去。但眼前一转,甲板上晾着虾干,半透明的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蜷缩,成熟的艳红逐渐透出。父亲母亲蹲在甲板,对着手机一脸丰收的喜悦。父亲的头发凌乱,但声音嘹亮,这次带家人们出海,就是让大家看看,你们收到的虾都来自哪里,这片海域没有污染,我们的虾在这里长大,也在这里风干。
醒来半点钟,天迟迟亮起,他起身踏出房门,父亲已经坐在客厅,两人对视一眼,父亲在等他。昨晚直播,有人发了一句,自然风干,用的是什么风?其他人见了这句,纷纷打“+1”。父亲说,你今天出海,帮我拍一点风回来。他想,那人找茬。但父亲说,不管,你随便拍一段,算作回应。
出了港,他举起手机。风正从船头过来,贴着水走,在某个地方掀起一排白浪。等到浪散了,风才到他脸上。他举了一会儿,画面里只有水,从左边进来,又从右边出去。等放出来看,风声大得吓人,把近处远处都盖住了。原来风进了手机也会缩短。一只手伸进来,把画面挡住。那是船长叫他去理缆绳,他没有听见。
回来时,他又拍了一段,本来要拍海,船一掉头,海从屏幕两边退了出去,村子在正中间,屋顶还是那么小。要不是自己在船上,会以为是村子在向他靠近。最先认出来的是那块巨石,似乎有人坐在那里。他伸出手指放大了看,石头上空无一人。他试着从石头往里找,没找着自己的家。十几年前,父亲从另一个方向回来,村里的人挤到路上去接。当时如果从这个方向往回看,那些人的声音应该也是听不到的。父亲回家的新闻视频他看过,画面里,父亲抱着花,站在飞机下面,风呼呼响,现场掌声不断,包花束的玻璃纸噼啪作响。回到村里的段落,摄像机追着父亲,村里小孩追着摄像机,记者问父亲,以后还去不去?父亲看了记者一眼,点了点头。
一到家,母亲在外埕收虾干。他问,父亲呢?母亲说,在客厅,今天没去海边。父亲下了播,拿过手机看了第一段视频。父亲说,你们去的这片海,我以前去得少,风浪太大。他说,最近还好,立秋之后也不去了。第二段视频父亲从头到尾看了三遍。播放到巨石的段落,他有些不好意思,仿佛偷窥父亲被发现。第二遍的时候,他觉察出不对劲,爆炸的风声,在他拉近镜头的时刻,突然停止了。他怀疑是自己的手捂住了受话器。
父亲说,就用这段。
他说,第一段好,风从头到尾不停。第二段拍坏了。
父亲问,怎么坏了?
他拉到巨石的段落,指给父亲看。在这里,我把风声捂没了。
父亲说,回来这一段,我也碰到过。吹着吹着就没声了。你再往下听。有时再响起来,已经在另一边了,还是那阵风。
这一次他没有在巨石那里停下。石头旁边,几根狗尾巴草慢慢直起来,穗子还在微微地动。等他听见长风再起时,草已经朝另一头伏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