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版:新力量

当offer和get走进汉语口语

■林鼎帆

在很多新媒体的文章中,时常可见中英夹杂的表达,offer和get是其中较为典型的两个例子。offer的含义是“录用通知、入职邀约”,get则表示“领会、共情、理解某种意涵”:“这本书的含义你get到了吗?”“同寝室的她们拿到了令人心动的offer!”除了这样情感积极、富有活力和表现力、“网感”十足的语境,在客观中立的语境中也能发现他们的身影,例如:“一般来说,劳动者收到offer后基于信赖,可能会辞职或拒绝其他的入职邀约。”

汉语表达中夹杂英文词汇的现象,一部分人早已司空见惯,另一部分人则心存顾虑,认为这类表达会侵蚀汉语写作规范,对汉语本身形成冲击。那么,这类用法是否符合语言规范?翻看《新华社新闻信息报道中的禁用词和慎用词》可以看到,“PK”这类词在正式新闻报道中不被认可,却允许在新媒体语境下使用。这种差异化规定,正是语言规范面对新兴媒介、语言创新时审慎弹性的体现,也揭示了中英夹杂表达目前处于规范的边缘位置。

众所周知,语言从来不是静止不变的,而是随时代持续演化。这就引出了更深层的追问:在反复使用之下,offer、get这类英语单词,有没有机会内化成为汉语口语词汇的一部分,从边缘走向主流?汉语的兼容边界在哪里?语言规范应当秉持怎样的治理态度?想要回应这些疑问,我们需要先对中英夹杂现象做更完整的分析。

事实上,中英夹杂并非新近才出现的语言现象,早在2015年5月,《人民日报海外版》就发表了有关文章《“夹杂体”会影响汉语的规范吗?》,其中谈及的例子在今天来看依然鲜活:

网络上流传着这样一个段子:“这个project(项目)的schedule(安排)有些问题,cost(成本)偏高。目前我们没法confirm(确认)手上的resource(资源)能完全take(使用)得了。”仅仅两句话中就用了6个英文单词,令网友不禁大呼“还能不能好好说话了”。这可不是网络创作,而是现实生活中的真实存在。

时隔多年,虽然在新媒体文章中可以看到offer和get这样的英语词,但是段子中那样的“夹杂体”既没有进入新媒体文章,也没有成为日常会话的某种主流方式。可见网络语境下的当代汉语既具备开放性,也有自身的“定力”和边界。能够跨越这个边界的词语有可能进入语言规范,比如《现代汉语词典》就专设一节列出了一批西文字母开头的词语如“AA制、AB角、AI、Wi-Fi、WTO”等。

对比来看,中英夹杂现象中涉及的词语可以分为三类。

第一类是“夹杂体”中的英文单词。一般在多语言环境的日常交流中出现,为语言规范所排斥。

第二类是字母词。一般是专有名词的拉丁字母缩写,这些词如果换用汉字表达,往往找不到对应物或不够简便,很多已经为词典所收录。

第三类则是网络新媒体中出现的offer、get等词。它们一方面是英文单词而非字母缩写,另一方面又具有难以换用汉语表达的表现力。这样的表现力在日常交流中尤为明显,编辑部领导在会议上布置工作时说:“你们get到这个意思了吗?”这样的语气显得轻松而平易近人。

可以说,第三类表达的接受度和规范性处在前两类之间。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现象?这样的现象会如何发展?网络时代的语言规范又该如何面对这样的现象?语言学家徐杰提出的“语言特区理论”或许可以带给我们一些启示。

语言特区是研究语言创新演变的理论,典型类型包括诗歌、新闻标题和网络语言,其核心特点是可“合理突破常规”。这一概念与经济特区相似:经济特区率先试验的特殊政策成功后可能推广至全国;同样,语言特区追求标新立异,语言创新活跃,产生大量新现象和突破惯常规则的区域性特殊规则。这些规则一旦进入主流语言运用领域,就可能影响核心语言规则,甚至引发语言演变。

语言的变化无外乎三个来源:语言习得、语言接触和语言特区。双语或多语家庭中的儿童在学习汉语的过程中可能会产生中英夹杂的表达,这是语言习得的影响;英汉双语环境中的工作者也可能会有中英夹杂的表达习惯,这是语言接触的作用。不过,这样的环境毕竟不是汉语使用的主体,因而难以导致汉语的变化。但是,网络新媒体已经成为很多人主要的阅读媒介和交流平台,这样的语言特区对汉语的影响更加显著,因此offer、get等词才会呈现出处在可接受和合规范边缘的状态。

虽然语言在网络新媒体特区之内可以“合理突破常规”,不必遵守一般的语言规范,但不可以毫无限度地变异。汉语在吸纳英语词时也是如此,人们使用offer时不会加上英语的复数标记,如“我收到了很多offers”;使用get时也不会用英语的过去时态,如“我got你的意思了”。这些例子都说明,虽然语言特区中可以使用外语词,但是仍遵照汉语的语法规则。同时,英语形态的脱落也说明这些词在使用中会逐步向汉语习惯靠拢,虽然他们距离完全融入汉语还有一段不小的距离。

那么,语言特区中的创新表达会如何发展?从历史的视角来看,有的语言创新会导致汉语的变化。正如语言学家冯胜利所说,“没有唐诗就没有今天的‘把’字句”,诗歌这样的语体是一个语言特区,“醉把茱萸仔细看”中的“把”曾经是一种创新,现在则是一个一般的汉语虚词。但是,有的语言创新则不会进入或改变汉语,徐志摩笔下的“印曼桀乃欣”“烟士披里纯”和郭沫若的“我是全宇宙energy的总量”都仅仅是文学史上的一些探索和尝试,而没有最终改变汉语的表达习惯。其中原因,或许是由于这些创新不符合中文“一音一字一义”的特点,也或许是诗人们对于维护汉语“本味”的自觉意识。

从语言规范的角度来看,offer、get这样的英语词距离真正进入汉语的词汇系统还有不小的距离,但它们表情达意的能力又一时难以替代,我们不妨暂时将这些表达看作网络新媒体这个语言特区中的“合理突破常规”,让语言特区适当地向这些有表现力的新兴词语开放,并相信汉语有足够的定力维护好自身的边界。而且,随着时代的发展,网络已经非常普及,新媒体已不再“新”,而是融入了人们的日常生活,甚至成为很多人阅读和交流的主要媒介。在这样的背景下,语言特区中的创新现象,一定会引起更加广泛的关注和讨论。哪些表达是好的融入,哪些表达应该予以规范,答案最终掌握在每个中文使用者对汉语的自觉当中。

(作者系澳门大学人文学院博士研究生)

2026-11-20 ■林鼎帆 1 1 文艺报 content86033.html 1 当offer和get走进汉语口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