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版:新力量

错位的时空,流动的人

——评小说集《节果决明》

■张冰然

《节果决明》,程皎旸著,中国工人出版社,2026年6月

在《打风》等作品中,程皎旸专注书写以香港为代表的南方城市经验。她依托奇幻而轻盈的想象力,捕捉湿热气候、消费景观、数据基建等物质的能动力量,放大身体在城市中的感知与变形,从而揭示某些社会结构的压力。如果说这些作品重在追问社会症结,那么其新近出版的小说集《节果决明》则将关注点转向观察当代都市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与关系。时代不再以宏大社会症候的面貌登场,而是潜藏在一次次擦肩而过的恋情、日渐疏远的友谊、渐行渐远的亲情,以及一场场漫长的别离之中。

小说集中的故事依旧发生在城市,香港是最核心的叙事场域,并逐步扩展到深圳、北京、莫斯科等地,一并构成了人物辗转迁徙的地理脉络。值得注意的是,这些城市绝不只是故事的背景板,更深刻塑造着人物的相处模式。

在程皎旸的笔下,人际关系往往依附于具体的生活场景,并随着场景的消失而迅速瓦解,呈现出一种典型的都市“弱联系”状态。例如,《飞越彩虹》中,叙述者的每段关系都围绕着某个特定的生活场景:与哲学专业好友靠越洋电话探讨抽象理论、和同班男生在课堂上交流文学审美、跟着朋友金妮出入各类时髦场所。这种关系模式在小说《节果决明》中表现得更为充分。女主角何萦生命中的重要关系大多诞生于特定的契机中。大学时期,她与一位导演秘密恋爱,一心想用写作证明自我;可当小说写完,这段感情也随之戛然而止。此后,她接连踏入几段感情:交友软件上结识的优质对象早已定下婚约;与余浩相恋,最终又因人生期待截然不同而分手;职场里的同事、上司与合作伙伴,也随着一次次跳槽不断更迭。这些人并非传统成长小说里持续影响主人公命运的关键他人,更像是都市幻影里短暂同行的路人。毕业、跳槽、迁居、家庭变故……只要维系关系的场景落幕,情谊就会慢慢松动,直至彻底断裂。人物不断相逢,又不断走散,织就一张流动的情感网络。

徐穆则成为这种都市关系最具象征意味的存在。他与何萦的牵绊贯穿全篇,二人却始终没能抵达传统爱情叙事所期待的稳定关系。他们在人生不同阶段反复重逢,每一次相遇都仿佛预示着关系更进一步,却总在城市流动与人生转折处骤然中断。小说里诸多遗憾与错位,都源于这种“弱连接”的相处方式。与其说徐穆是传统意义上的恋人,不如说他是贯穿何萦香港岁月的一条情感主线。这也意味着,小说真正书写的并非情爱本身,而是现代都市独有的错时关系:两个人始终留在彼此的生命里,却永远无法在同一个时间抵达同一个位置。

当人与人的联结被场景聚合、又被场景切割,告别与失去就不再是叙事里的偶然事件,而是日常经验里挥之不去的隐痛。如何在持续失落中调试身心状态、重建情感秩序以继续生活,便成了《节果决明》整部小说集的另一重核心主题。但失去并非关系的终点,而只是关系形态的转换。程皎旸无意让人物彻底摆脱失去带来的伤痛,而是在探索如何与离别留下的余绪长久共存。

《痞胎战士》用极端科幻的方式书写哀悼:叙述者无法接受父亲离世,最终启动意识转换器,让父亲的意识永久驻留在自己体内。逝者没有真正离开,却渐渐侵入并吞噬叙述者的自我。相比之下,《飞越彩虹》的处理更为温和。金妮的不告而别,给叙述者留下巨大的情感空缺;但这份离别,不同于姐姐在金钱与暴力交织的婚姻里猝然离世带来的长久创伤。金妮曾经赋予她的目光与勇气,最终内化为自我成长的养分。叙述者“把自己代入金妮的脑子里”,消失的友人最终化作她人格的一部分。

这种对离别的理解,在《莫斯科方舟》中进一步发展。主人公远赴莫斯科,只为完成与亡故恋人的约定;然而,一路上接连目睹离别与失去,让她逐渐意识到,离开并非个体命运中的例外,而是所有人都要面对的人生常态。故事结尾,主人公最终抵达一种近乎和解的认知,“如果离开是一种更好的选择,那么留下的人也应学会释怀”。

《非她命》则将这份心境扩展到更广阔的人际网络中。女儿失去熟悉的城市与玩伴,母亲遭遇亲友背叛与事业失利,母女二人又一同见证保洁员小叶的离去;两代人之间,还隔着代际阅历与人生轨迹造成的隔阂。这群失去故乡、事业与身份的人,终究没能彻底走出创伤,但小说结尾,她们依旧并肩走向奥运会开幕的夜晚。历史滚滚向前,生活也总要继续。

不难看出,小说集反复描摹的,从来不是爱情、友情、亲情本身,而是短暂易碎的人际关系。这些关系,就像作者记忆里那株节果决明:在某个瞬间骤然盛放,又在不知不觉间悄然凋零。情谊真实发生过,往往只有等到消散之后,它的意义才会真正显现。可恰恰是这些留不住的人与过往,成为人物认清自我、理解世界的依托。离开的人不会归来,但他们留下的印记,既塑造了人物的精神底色,也化作叙述者继续前行的力量。

我们或许可以下这样的论断:程皎旸的写作已从社会寓言转向关系叙事。她如今小说中的人物在城市间不断迁移,但这迁移本身并没有带来真正的抵达,反而让小说弥漫着停滞、别离与阴差阳错的错位感。当然,她对身体感知、场景细节的敏锐捕捉依旧延续下来,让流动不定的叙事始终能牢牢抓住转瞬即逝的瞬间体验。对程皎旸而言,她最理想的叙事姿态,并非铺展宏大的命运画卷,而是精准捕捉人与人之间一闪而逝的联结。

小说集的关系叙事,深深扎根于作者的个人生命经验。整部小说集的情感底色与故事素材,都带着鲜明的自传色彩:辗转多城的漂泊经历、竞争激烈的职场生活、分分合合的人际往来,乃至小说之间的互文和转用,都被拆解重组,转化为人物形象与故事情境。

需要强调的是,程皎旸并非简单地书写自我,而是不断将个人经验小说化,持续把自己的人生转化为小说母题,将私人记忆转化为能够被更多人共享的情感结构。这种自觉的自我虚构,使其写作始终保有一种难得的真诚,也使小说集拥有一种近乎非虚构的真实感。而这种将人生经验转化为文学经验的写作路径,在当下青年作家的写作中,同样具备普遍的代表性。

(作者系复旦大学中文系博士研究生)

2026-11-20 ■张冰然 ——评小说集《节果决明》 1 1 文艺报 content86034.html 1 错位的时空,流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