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诗集《雪天,与悉达多在通惠河》已有一段时间了。时间流逝,而诗却在时间之外。
贾想是我第十一届星星大学生夏令营的同学,我们同在一个诗歌小组,还是室友。他既“善于星辰的修辞”,又懂得批评之道,是一位诗与诗学皆优秀的“诗人批评家”。他有坚实的诗学理论基础,且有足够的诗学资源去支撑他的写作意图。他不是简单地在诗中放入一点点诗学思想,而是在诗中验证、生成与扩展自己的诗学思想。他是“独我一人在将岁月拧紧”的诗人,诗里有“一个男孩的时光”,“被拧紧的事物”。这种“拧”属于他的偏爱——是精确地拧,是以实充虚,如他所言“在空心砖的缝隙中抹入水泥”(《另一种劳作》)。这是个人为生活注入感知和意义的诗学实践,是对“一种没有形上之物的语言的形而上学”的纠正。如果说贾想的诗是在“拧紧”,那么读他的诗,则是一种“松开”。
在贾想的诗歌中,始终并存着自我与他者两个维度。自我与他者,首先在凝视中互构。有时候,这个他者是“时间”。在《年轻人和时间的故事》中,贾想和时间对饮,这不是一个与时间拼输赢的故事,而是一个人诚实地面对自我,“揉开灵魂的寂静,走到/莲蓬头下,抓挠心口的泥”(《年轻人和时间的故事》)的自洁行为。贾想想告诉我们的是:“贵重的并非时间,而是时间里的觉醒。”(《江南来信》)自我与他者,是互不干涉的两方,“像阴雨天窗台上/两株吝啬的植物”。那个“自我”,“相机认出了他,办公室认出了他/整座城市都认出了他……”(《九四年的脸》);那个“自我”,“人人都绕过他,只为那个/摔亡在地的男人伤心。相机绕过他/办公室绕过他。整座城市都绕过他”(《九四年的脸》)。从“认出”他到“绕过”他,这是一个怎样的层次与变化?《九四年的脸》呈现了“自我”被他者建构又解构的完整循环。“认出”意味着自我被他者(城市、办公室、相机)的镜像所捕获,社会目光赋予他一个虚假的主体位置,使他误认为这被辨认的身份就是自己。然而“绕过”发生了:人们为“摔亡在地的男人伤心”,那个真正的悲剧他者取代了自我。当自我被他者与外物所绕过,那么自我何以成为自我?“我”并没有因此而成为“丧失行动的知识人”,而是“席地而坐,换下拆掉那张寒冷的/九四年的脸”(《九四年的脸》)。“我”不因没有被认出、不因被绕过、不因没有社会认同、不因没有资源倾斜、没有爆得大名而失去主体性,反而更加善待生于1994年的自己。
自我与自我的分化,还在凝视中互渗。“我在辨认你的时候/你也在辨认我”(《偶然的午后》),像《身体与灵魂》《我的屋子》《空屋子》等诗歌作品,就是更为细致的自我凝视。身体与灵魂不是二元对立,而是一种需求的贴合:“你那进取的身体要求灵魂/跟上这种变化。”(《身体与灵魂》)与其说贾想对时刻充满变化的身体的知觉和探寻是一种“知觉现象学”,不如说是一种“鸟鸣山更幽”式的灵性秩序的追寻。《我的屋子》更像是一首对《身体与灵魂》之诗的补足语——屋子寓意身体,在屋子的盈满与空虚之间,是诗人对事物的把捉,是一种诗意的游牧,是另一种“以实充虚”。
自我与他者,更在凝视中互斥。有时候这种凝视不是互构,而是异质性的互斥。“他走向镜子。时常看见的是/父亲的脸。偶尔是母亲……更多时候,他羞于承认——他看见了一头狼的脸。”(《狼人游戏》)这种凝视不再是互构,而是异质性的侵入与排斥。当“他走向镜子”,本应上演自我辨认的经典场景——自我通过他者的形象获得统一。然而,镜中返回的却是父亲的脸、母亲的脸,最后竟是一头狼的脸。父母的脸作为熟悉的他者,尚可被自我接纳;但狼的脸则是彻底的异质性闯入者,它不属于人类的符号秩序,无法被归入熟悉的象征秩序。那句“羞于承认”泄露了全部秘密:自我在狼脸中认出了某种不可言说的、被压抑的欲望或暴力本质。凝视在此不再互构,而成为撕裂——自我被迫看见那个不愿成为的自己,狼的凝视从镜中反噬过来,使自我沦为自我的他者。
这种作为自我的他者的异类感,在贾想的诗里,成为一种悖论式的描述。其中的不确定性,正是诗发挥功效的话语空间。在自我与他者的凝视或对视中,贾想有着惊人的忍受力。自我不见得有多重要,不见得非要是存在、感知、意识的流动与主体性的凸显,而又有可能是“障碍”。贾想这样写,“天是雪,地是雪/他是个障碍,走在当中/学习腾空此刻的空间”(《早晨是男人穿过雪》),不仅自我是他者,自我也是自我的障碍。与其说是男人穿过雪,莫如说是雪穿过腾空的此刻,雪穿过男人。当诗人发出“谁会听我,长久地、专心地?谁能将我/从世界的背景中取出来?”(《听蝉》)的问询时,答案在诗人自身。
贾想知晓并信赖言语的力量,他也洞悉沉默的奥秘。诗人处在一个深情的世界,应该有言,也应“有为”。诗人用诗歌语言照亮自身、照亮世界,倾听着“词的音响/在空与空之间扩散”(《渤海》),用美、时间和语言的节制书写着自己的诗歌。自我与他者对视,自我走出他者,自我走出异质的轨迹。
诗歌写作不仅是意义的回收,而且就是意义本身。诗人贾想是一个用词语建一个家的诗人,这个叫作诗的“家”,不是石头之家,也不是木头之家,而是词语的石块构建的如寺院般的“家”——时间无法拆毁,安放着美好事物和灵魂。
(纳兰系开封市作协秘书长,胡璇系长江文艺出版社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