置身泉州,从风中就可以嗅到一股迷人的海洋气息。这气息令人向往沉醉,又促人沉思怀想。这气息来自遥远的古代,春秋战国,闽越人面对浩瀚大海,勇敢地开始了“以舟为车,以楫为马”的渔猎航海生活。南朝时,泉州已有海船通达南海诸国,至宋、元时期,泉州海外贸易达于鼎盛,“刺桐港”被誉为“东方第一大港”扬名世界。“四海商舶,诸番琛贡,皆于是乎集”。“刺桐港”帆樯如林,商旅接踵,一番盛世景象。
泉州的海洋气息,蕴藉着泉州人奔赴海洋的气魄胆识,开放容纳的自信胸襟。历史上,这片面向太平洋,吐纳海风丰饶的土地,与世界100多个国家、地区有商贸往来。与此同时,世界各种宗教、文化随商贸也汇集于此,面对多种文化的登陆,泉州以海纳百川的文化包容接纳了它们,使各种宗教、文化在这里交汇激荡,共存不悖地发展传承。波澜壮阔的太平洋,不仅给予了泉州繁荣的海运商贸,更赋予了泉州人博大生命的启示、放眼世界的宽阔胸怀。
春和景明时节,时隔十几年再次来到泉州。我欣喜地发现,古老的泉州发生了巨大变化,但并未像中国的一些城市,在这期间建起了一堆毫无历史传承的水泥森林,而是依然保持着鲜明的地域文化。在泉州商业街徜徉,见沿街店铺,红色砖墙,白泥砖缝,保持着传统的闽南建筑风格。温馨别致的阳台上,各色鲜花从栏杆中探出头,望着街上的行人。一层铺面,一律缩进3米左右空间,形成贯通全街的骑楼景观,让行人不受日晒雨淋地穿行其间,古风犹存。那些立于路口街边,垂挂着长长气根,形若美髯翁的古榕,如云的树冠,形若撑起的巨大华盖,静静地护佑着熙来攘往的苍生。沧桑如铁的树干,不经意间已刻下百年年轮,岁月演进,朝代更替,它们始终默默守望着这座城市,见证着泉州的历史今昔。
西晋时期,中原发生了五胡乱华,大量河洛人南渡,定居于泉州晋江、洛阳江两岸,成为泉州的主体居民,河洛语逐渐演变为泉州的方言。漫漫岁月,延续至今,泉州人的姓氏始终对应着中原故土的郡望堂号,以这种传承方式标明着祖先出生地。
河洛人信奉道教。至唐代,佛教进入鼎盛。宋、元时期, 阿拉伯、波斯商人信仰的天主教、景教、伊斯兰教、摩尼教开始传入泉州。19世纪末,基督教、日本教、犹太教也随之传入泉州,泉州又被誉为世界宗教的博物馆。河洛人带来的原生态汉族文化艺术,南音、梨园戏、高甲戏、提线木偶、布袋戏等戏剧,从此在泉州扎下了根,传唱至今,不少失传于中原的剧种,今天依然在泉州粉墨生香,余音不绝。
在泉州海外交通史博物馆,保存有大量的珍贵文物。其中宋、元时期的伊斯兰教、古基督教、印度教、摩尼教石刻就有400多块。从墓碑可以知道,当年来到泉州的伊斯兰人,有不少人长眠于此,他们的灵魂已被真主召回圣地。实际他们中的不少人,留在了中国,而且还繁衍了后代子孙,据我所知,福建著名老作家郭风,就是伊斯兰人后裔。
泉州是伊斯兰教传入中国最早的地区之一,历史上在泉州建有7座清真寺。目前,尚存有一座中国最古老的阿拉伯建筑风格清真寺。唐武德年间,穆罕默德遣四贤徒来华传教。一贤传教广州,二贤传教扬州,三贤、四贤传教泉州,二贤终卒于泉州,归葬于灵山,圣墓至今保存完好。记得当年,我率中国作协少数民族作家采风团来到灵山,团中穆斯林作家面对圣墓,匍匐在地虔诚膜拜的情景,至今历历在目。
中原是中国农耕文化的发源地。由此发端,中华民族进入了漫长的农耕文化时代。固守本土,精耕细作,自给自足,成为生存根本。中国农民非生活不下去,是不会离乡背井迁徙他乡的。然而,为躲避外族侵扰战火,从中原南迁到泉州的河洛人,面对汹涌澎湃的大海,却一改中原农耕传统,以强烈的海洋意识,开启了渔猎、海外贸易。在偏居一隅的泉州,创造了中国历史上辉煌灿烂的海洋繁荣时代。
然而,泉州人以豪迈的海洋意识开创的海外商贸辉煌,却没能在中国发扬光大,成为国家的共识。至明代,便在“寸板不许下海”的海禁中,被无情地扼杀了。而同时期的欧洲,却开始了波澜壮阔的大航海时代,风帆所到之处,新大陆被不断发现,随之欧洲的封建制度土崩瓦解,资本主义迅速崛起于世界。
中国是一个海洋大国,有着1.8万公里海岸线,300多万平方公里的海洋国土。令人遗憾的是,中国在历史上却是一个缺乏海洋意识的国家。海洋意识的淡薄,导致了中国在近代历史中,受尽世界列强来自海上的凌辱。
站在汇集着多元文化与宗教的清源山,面对淡然席地而坐、羽化成仙的老子。强烈阳光下,他那双深邃的眼睛,仿佛两眼深不可测的哲学源泉,俯视着紫气东来气息下,勃发出万象生机的现代泉州。
今昔已千年,不知他在此有何感想。
有意思的是,我们此行被冠以“通仙文学之旅”。数日行走在八闽大地,天海之间,的确感悟颇多,似有飘飘通仙之感。但想达于羽化通仙之境,对人而言,是毕生慧其心智、身体力行的过程。然而,只有经历痛苦的蜕变,才会获得成长的契机。一个人如此,民族、国家亦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