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版:副刊

草原十年

□安 宁

从30岁到40岁,我对呼伦贝尔草原进行了10年的记录。人生中最美好的一段年华,全部交付给这片辽阔深沉的大地。

最初几年,我只是单纯以日记的形式记下在草原小镇上历经的点点滴滴,记下我听到看到及捕捉到的一切。而今,将10年记录作为一个整体重新审视,我忽然意识到这种持续记录的意义所在:它以一个草原小镇为标本,用文学这种动人的形式,折射出呼伦贝尔草原上普通牧民十年的生活变迁史。是的,我看到了一个草原小镇的历史,一代人的历史,一个牧民家族的变迁,以及草原生态的变化。历史之所以让人深思,是因当我们回望,会发现它犹如汪洋大海,波澜起伏,每一道小小的褶皱中,都闪烁着时代耀眼迷人的光芒。只要草原永恒存在,这种记录就没有休止。或许,我还会继续记录下去,一直到生命终止。

一切都在变化之中。犹如不息流淌的河流,生活也在继续向前。女儿阿尔姗娜已经6岁,阿爸阿妈也在呼和浩特跟我们生活了6年。阿妈最初抵达城市时,很不适应,她不喜欢人来人往的热闹生活。几年前,赶上政府免费给牧民翻盖房子,她坚持加一部分钱,让凤霞、贺什格图给自己和阿爸盖了一间小房子。照顾完阿尔姗娜她就回去继续喂牛喂羊。6年里,每年暑假,我都会带着阿爸阿妈和阿尔姗娜,前往呼伦贝尔草原。有时,爱人照日格图会劝说阿妈隔一年再回去,她便像个孩子一样倔强地发脾气:不行,那是我的家,我每年都得回去!借钱也得回!

我也眼看着这6年里,得了小脑萎缩的阿爸,从可以一个人下楼活动,生活简单自理,到而今接近瘫痪在床的境地。他的世界,只剩下一扇窗户。阿妈也老了。因为不识字,汉语也不好,只能在家附近的街巷市场里走走,再远一些,她就会迷失方向。

阿爸阿妈始终觉得,草原才是真正的家。所以在今年暑假,我们决定让阿爸跟着回草原后,不再一起返回呼和浩特,他将在草原上养老。有清甜的空气、湿润的泥土,还有朗塔的陪伴。几亩菜地,十几头牛羊,还有窗外大片的草原和凤霞的悉心照料,比起困在城市的楼房里,草原能让阿爸更舒适地走完人生最后的旅程。

生活还有其他的一些变化。阿妈养的小猫嘎塔不幸被狗咬死。阿爸在草原上做老客的巴特,他的姐姐大学毕业后,实习期间去蒙古国出差,不幸死于车祸。巴特的父母只能悲伤地将女儿带回,让草原护佑她最后的灵魂。塔娜的父母将西苏木的房子和牛羊全部卖掉,跟塔娜和通拉嘎夫妇搬去海拉尔市区,居住在租来的楼房里,靠打工谋生。塔娜的母亲已经老得什么也做不了了。在一次西苏木的升学宴上,她啃骨头的时候,门牙不幸脱落了一颗,没有钱补牙,又觉得不好看,每次出门见人,就用泡泡糖粘住。于是,她这颗门牙的故事,流传了很久。

阿妈离开了草原,留下来的贺什格图和凤霞,已经可以独当一面,支撑起整个家庭。草原上的生活条件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虽然厕所还在户外,但水泵已经移到了室内,只需插上电源,打开开关,水就会哗哗流进水缸,比起压水机,节省了很大的人力。打草也不像过去那样辛苦,放牛则可用手机软件遥控。为了牛犊的快速成长而不再人工挤奶后,养牛再也不需要早起晚睡,凌晨3点挤奶。贺什格图和凤霞每天都在辛勤劳作,喂养着20头奶牛和十几只绵羊。今年又一下新添了12头牛犊,每生下一头,凤霞就兴奋地向阿妈微信汇报:又捡了一个大红包!存牛比存钱更合适,贺什格图和凤霞忽然间意识到了这个致富法宝。

因为草原旅游业的兴盛,贺什格图在夏天时,就将牛交给人代养,自己开着车,拉零散游客在呼伦贝尔各大景点之间跑来跑去。他跟朋友们还组成了车队,消息共享。贺什格图还开始学习摄影,开车的同时,负责给游客拍美照,然后借传照片的机会,加人微信,这样可以有机会被客人介绍更多的活做。凤霞也会时不时地去旅游景点给人帮忙做饭,当服务生。在6月游客尚未到来之前,贺什格图和凤霞就去剪羊毛挣钱,给主人家剪羊毛是免费劳动力,但剪下来的羊毛,却可以自己拿去卖钱。剪完羊毛,贺什格图就会去做泥瓦匠。在全民直播的年代,我还是建议他们做牧民生活直播,尤其打草这种活计,外面人了解得不多,肯定充满好奇。但不管怎样,30多岁的贺什格图和凤霞,已经走上越过越红火的生活轨道,外人无需再为他们担心。在草原上,只要有牛羊,肯努力,能吃苦,挣钱不难,草原会善待所有肯辛苦付出的人们。

但西苏木小镇上的牧民还是越来越少。不知道会不会有一天,像凤霞所忧虑的那样,整个镇上只剩下他们一户人家。但习惯了关门安静生活的他们,或许能够坦然面对这样的变化。

忽然想起多年前,我以为记录完草原上的故事,就再也不会回来。不曾想,我却一次又一次地抵达,重新发现那些野草般蔓延至整个大地的故事。那时我写道:“新鲜的故事,依然随了草原上清冽的空气,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一直觉得,人的悲欢,皆与我们灵魂中的孤独感有关。而草原上的故事,因为人烟稀少,更是植满了孤独……尽管孤独,草原上的人们,依然驻守在这片水草丰美的大地上。每年蜂拥而至的游客,带来多少关于外面世界梦幻般的想象,最终都尘埃一样消失。所有喧哗,途经此地,都如大风吹过,不过片刻,便静谧如初,宛如婴儿降临,世界一片洁净。”

2022-08-12 □安 宁 1 1 文艺报 content66099.html 1 草原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