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版:新力量

■淡 豹

社会人儿

做排气操,要把孩子放大腿上,注意头冲外,肚皮朝上。自己的手指不能屈屈着,伸直溜了才使得上劲,手指肚在孩子肚皮上划圈——别拿指尖啊,指甲可不能刮着孩子。第一步,在左边肚子上划竖道道,意思是让肠胃里存的空气往下走,排到体外去。第二步,先打横往右画直线,再勾下来,你就想成是写个“门”字,顺序呢可跟建房子不一样,要左边墙建好后先搭房顶,再立右边墙,清楚了吧?第三步,咱给这栋房子抹一圈稀泥啊,手指顺着左边墙往上,走到房顶,搁右边滑下来,动作要圆啊。这是为把气体摁出来,横的,竖的,一圈圈的,都给它摁出来,一点气体咱都不给留里面。孩子肠胃不能有气,有就不舒服,不吃,光哭。

培训拿证,心里念叨着这套词,手跟着做。两次就熟了,相当简单,听孩子排出气来,有成就感。完事儿孩子就啥都好了,睡觉也顺当,脾气也可以,喝奶咕嘟嘟的,看着喜庆。

辅导,也是这么一套嗑,年轻妈妈都能听明白。

直到去西边石景山的小区上户。从阳台往下看,对面楼底挤一排五金行,最外头有个洗车店的塔楼,环境不咋地。冉冉妈妈问,“孩子放谁大腿上?”

就你腿上啊。妈妈腿上。

冉冉妈妈笑得阴晴不定的,教人心里发毛。

做月嫂都懂心理学,越高级别的越是好手。不让一家人都舒坦,咋赚到一个月一万五?谁跟钱也没仇,摸不清这家的关系就添一句,“取决于你家以后谁主带”,奶奶带就放奶奶腿上呗,姥姥来帮女儿,就姥姥。你看,抱着孩子坐下,顺势放大腿中间,孩子正好卡住,舒服着呢。

冉冉妈妈说,大姐呀,晚上跟孩子爸爸好好讲解一遍,教他这个操。

下午孩子和妈妈都睡了,我跟姐妹在手机上说这个事。

姐妹说,这家可以,爸爸挺早上手。

我说,是稀罕呢。这个宝爸看着挺有文化。我升级到金牌以来服务的这几家,男人很少有在家的,看着工作都挺忙。就一个宝爸在家,不管孩子,夜里在书房能打一宿游戏。早上那个烟味啊,不开门都能闻见。

姐妹说,咱的男人也一样,哪有真带过孩子的。不就塞给他妈。

想想我男人,半辈子都觉得自己可爷们了,社会人儿。去年夏天老头心梗,医院出来送养老院,他评点,护工还是争取找女的,男的天然脾气暴,伺候不了人。别看现在男护工多,看表面挺好,背后老头哪天尿床上,烦了把咱爹脑袋锤了都不知道。我说,烦啥,我一年到头带孩子都没嫌烦。烦不能忍忍?他说,你们女的能忍,男的天生的,忍不住。我说,哪天要是打一次老人判十年,我看你们忍不忍得住。他说,男的干活累,气性大正常。女的活轻省,没必要。我说,当月嫂比你上班累。以前在保洁公司干开荒,白天更累,但夜里好歹能睡个整觉,现在觉都稀烂了。在人家里就是受委屈,你以为我炖的鱼自己能吃上?等孩子睡了去热口馒头,蘸菜汤顺下去。秋冬上户,雾霾重,春天上户,沙尘暴大,风大,都是抱着孩子在阳台晒太阳去黄疸,压根不出门。好多回26天整单熬完,一次门都没出过,就一百平米打转转。你当我不想发脾气?我是熬,脾气熬没了啊。在人家里累啊,身累心也累。孩子妈妈跟婆婆置气,我中间调解,两边说两样话,还有嫌我挑拨离间的。而且时代变了,好些年轻妈妈不亲喂奶,夜里孩子醒了现冲奶粉,或者去冰箱取来泵好的奶拿热水温,里外里少说20分钟,弄完一圈就精神了。不比以前带自己孩子,夜里迷糊把孩子一揽,喂完接着睡,自己跟孩子眼睛都不用睁开。你当现在还是那样?

有人要当爷们,那就得有人去做娘们的事。社会还能光靠社会人儿转了?越想越气。尤其这次休假回家,上医院检查,照出来乳腺有毛病,评级3A,有可能是肿瘤。托娘家表姐安排住院细查,住院那几天,男人就没来过,去也是自己去,回也是自己回。这可是疑似乳腺癌!发消息问咋不关心我呢,平时下户发工资那两天的殷勤劲儿呢?下了户我都在宿舍补觉,好容易睡个整觉,还得好好洗个衣服。平时在户上,人家不让我用洗衣机,带孩子抽不出详细手洗衣服的时间,也就洗个袜子裤头,那几身家居服搓完了奶味都留在上面,就等回宿舍好好洗洗。再加平常在人家里,睡觉也得遮盖严实了,就盼着回宿舍,都是女的,能换上背心,清清凉凉睡几宿。结果这休息日,你那电话是一个接着一个来,动不动就说心疼我累着了,太久没见着了,要来北京看我。我说高铁票多贵,你那小嘴儿真会说啊,说你坐卧铺,大半宿就从沈阳到北京了,一百七就能看着媳妇,多好。我说你别整景了,一百七还不是我出?省省吧。结果现在,我真住院了,你人呢?

他回答:“我也关心你,经常问问你怎么样了。”

就隔八站地,医院跟家在一个区,倒一次车就到了,光手机上发个“怎么样了”,算啥关心?我气得,好消息也没想跟他说。其实医院查出来说不用切,目前属于结节,不算恶性,属于中性,往后每三个月照一次,长得快说明情况不对,再往下细查,现在不用花那钱。通知他来接我,他没接,估计睡午觉,我自己背个包拿着水盆坐车回家了。进家这老哥正看电视,桌上一盘花生米,还有鸡架,他就爱吃撕开跟香菜放一起辣炒的,不吃炸的烤的。啤酒开着,有瓶喝完了,扔在茶几边地上外卖袋子里。要不是看他眼里有泪,我早一脚把那袋子踢飞了,这干啥呢,趁我不在开荤呢,瞎花钱,我赚点钱容易吗。

他看我进门,把我拽到沙发上说,媳妇,回来好啊,陪我看个片儿。我说,啥片?他说,关于沈阳的纪录片。都是咱的过去呀,咱的父辈,咱自己,下岗的事儿。

我洗了手,拿了筷子边吃边看。原本见他哭,还有点心疼,但越看越不得劲。“东北这块土地上人的空虚和快乐”“东北迪厅的乡村爱情”,跟我有什么关系,这是代表谁呢?我一辈子没进过迪厅,我哪可能让我闺女纹身,哪能让她跟带纹身的人混在一起,我不打断她的腿呀?也不知道这讲的是哪儿的东北人,哎呦,那叫一个敏感,“父辈的尊严”“温暖”,好家伙,屏幕上厂子里清一色的男工人,全是父辈,母辈也不知道给塞哪去了。为啥这些父辈就那么苦闷?我苦闷多少年了,都闷出来乳腺癌了。镜头里,介绍沈阳的小伙子站在故宫十王亭前,紧皱眉头大讲历史,哎哟,共和国长子是吗,东方鲁尔是吗,好家伙,老惦着过去,过去多光荣似的,可我过去也没咋光荣呀。男人总有人可以欺负,日子不好过还能欺负媳妇,媳妇欺负谁呢?老说东北女的脾气大、爱打人,那叫还手。你喝了酒还跟人家讲,你跟媳妇从不在街上打架,可不能在外头打女人。我天,当个本事了。下岗了你还买烟,烟你自己抽,我买菜,买了菜你吃。前后三年里俩人都内退下来,我弄个卖文具的小铺,又管进货又管卖,又得负责你跟闺女早晚两顿饭,早上学生上学前我就拉闸开门,预备着学生来买根笔买个本儿,中午饭是我一大早就做好放菜罩子底下,给你俩预备出来。每天筋疲力尽,忙得根本坐不下来,晚上收拾完光想睡觉,还得考虑你摸摸索索的,不高兴你就黑着一张脸,给我气受。你说这是男人的本性,不在家里满足就得出去。我咋办?一宿一宿地哭,哭到后面也不闹心了,心灰了,爱去就去。想起来孩子一岁半那年,我做完人流去上环,两三个月里血一直冒,垫多少纸都能湿透了,照镜子脸一天比一天白,我紧张的呀,可别大出血了。人家介绍去大连金州找一个看月经不调的老中医,住在招待所,每天坐船上岛去瞧老中医,晃得比怀闺女时还想吐,有时在海上飘飘荡荡的就心里难受,我这个命,咋这么难呢?莫非果真是按照八字骨重看的,“矮巴勾枣难捞枝”,一生劳碌奔波,少年不安,中年平平?算命的说我晚年称怀,可是还得吃多少苦,才能熬到晚年哪!在大连吃了四副药,拿二十副带回沈阳,好歹把孩子从姥姥家接回来自己带,想得我呀,她睡了我都撩起来她小褂亲亲她肚皮,那味真香。她爸爸呢,高兴了过去看一看:“真像我。”不高兴了,夜里冲孩子吼:“别咳嗽了!”这咳嗽是她想停就能停的?

开小铺最末两年,累也睡不着了,后半夜两三点钟老醒,躺在那搂着孩子想啊,瞎想。比如,谁不愿意有个媳妇。要能有人能给我免除后顾之忧,我生意能做可好了。真的,半生劳碌,现在还上外地卖命伺候人,公司里三十岁不到的中介老师把我训得一个来一个来的,我不回嘴,给人家带吃的,求人家给介绍好活儿。凭啥这么奔波呢?

姐妹问,想过离吗?我说,你呢。姐妹说,等会儿,晚点聊,宝爸宝妈进门了。

离啥,也就说说。凑合过吧,还能咋地。我这个命,“性情急躁,心高气傲,劳碌奔波”,完事还有个“自成自立”呢。靠不上别人靠不上社会,当不了那社会人儿,自己当个人吧,对不。

2023-04-24 ■淡 豹 1 1 文艺报 content69715.html 1 社会人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