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一格

陕西诗人周文婷的首部个人诗集《采集星星的心跳》近日出版，作为“后浪·陕西省第二期‘百优’作家丛书”的入选作品，充分展现了年轻一代“文学陕军”昂扬的创作势头与崭新的精神风貌，给当代诗坛带来一抹清新亮色。诗人将个体与世界相遇之时感到的孤独、疏离、荒谬、伟大注入诗歌，将那些最细微和最磅礴的生活瞬间，统统化作跳跃的、流动的、燃烧的诗句，讴歌宇宙的未知与神秘，探寻独属于现代人的心灵慰藉，让诗歌拥有了坚实的质地与鲜活的触感。年轻的诗人一片赤诚地挖掘自我，终于寻觅到自己的诗歌坐标，如同阿赫玛托娃的月亮、博尔赫斯的图书馆，支撑周文婷的是无数个暗夜里抬头所见的星辰与旷野。

文学意象并不是简单摘取生活的片段，而是理性与感性的交融，是个体经验的顿悟与归宿。譬如高悬而明亮的星星，被她写出了诸多不同的形态，万千情绪附着于诗歌传递出来。在她的世界里，星星可以是“追赶世界的预言家”或者“用尽一生清扫眼里灰尘的哲学家”，时而“在杂货铺里与黑夜的影子一起售卖”，时而“燃烧成一条长河”，既是“实现人们愿望的果子”，又是“随手摘下的一颗门铃”，甚至能与诗人彻夜长谈。她说“笔下豢养的意象，是生活过的佐证”，所以她看见了星星，又不仅仅看见了星星，心之所向，笔之所至，影子、油田、火焰、冰川、风雪，万事万物都化作文学意象流畅地存在于诗歌的抒情世界之中，一刻不停地追踪变化着的生活，自由而纯粹，蓬勃且勇敢。

诗歌缺乏个性是可怕的，有效的抒情一定是建立在抒情本我存在的基点上。当然，抒情主体并非要直白地出现，内省的、隐秘的、复调的抒情方式同样迷人。在周文婷的诗歌里，鲜少见到廉价的呼喊和眼泪，而是自觉的调和与清晰的逻辑，伴随着丰富的节奏转换，并且处处可见“我”的存在以及对人性的深刻洞察。她把爱情写得形象、复杂又贴合实际，“我们需要将彼此的影子叠加在一起取暖”，“你渴了，我就煮水给你喝”，“你看着我让我有眩晕感”，又充满克制地认为“我们这样的大人知道的未必有小孩多”。诗人并不抗拒内心的裸露，包括个人的向往与焦虑，反思与辩证以及发现、理解与重构世界的漫长过程，这种充满真诚的裸露也让她的诗歌拥有一种带着大地味道的亲切感。

在这本诗集里，周文婷对于语言有着自觉的打磨和凝练，整体是漂亮的，但并不似羽毛那般轻若无物，而是从坚实的土壤里拔地而起，稚嫩却洋溢生命力。用“毫无戒心”来定义月亮，越是没有防备的目睹，才让后文更具备冲突的力量感，情绪的起伏是流畅的。“水和水喜欢玩叠罗汉的游戏”“冻结的快乐多像一尊醒着的神”，将无形之物写出了灵动的质地，诗人擅长抓住某种典型的特征与感受加以生发，为诗歌建立必要的精致感的同时，不追求用词奇崛，也有意回避了修饰的泛滥。“父亲的脊背”很多人都写过，差异在哪儿？在《制造时间》里诗人用盛夏代表苦难、星际代表梦想、书本代表责任，太多需要背负的东西本身摩擦产生的热度又与特殊工种所要面对的灼烧感重叠，最后递进到主题“让火焰挑选真正的金子”，她并不平铺直叙关于生命的体验感，而是曲引缠绕，用朴素的语言达到准确的效果。还有《风在风中》里用括号截断冗长的节奏，如同俏皮的耳语一般，诗意的到来需要新鲜的表达，语言才会呈现崭新的面貌。

《采集星星的心跳》是这位年轻诗人的诚意之作，她在诗歌中温柔地揭示了人世间那些永恒而统一的矛盾：宁静与喧嚣、自然与艺术、沉重与轻盈……像一位来自周朝的采诗官，把无数个平凡日子里闪亮的瞬间，与诗歌相连，在个人化的生命体验之上，凝结出人类所能共通的情感，避免了内囿造成的晦涩；在平易和陌生之间，制造一种独特的语言张力，在“石油缝制的土地上”，在“每一个黑夜、白天”，将跨越了细枝末节的、拥抱宏大世界的热情尽数在读者眼前展现。诚如普鲁斯特所说“真正的生活，最终得以揭露和见天日的生活，从而是唯一真正经历的生活，这也就是文学”，周文婷已经坚定地站在自己的文学起点上了，令人十分期待她在未来的写作中如何去连接“真正的生活”，继续探索这个时代更加浑然天成、不着痕迹又深刻入骨的痛感，于陕北这片文学热土诞生新的抒情，在诗歌至高无上的审美殿堂举杯痛饮。

（作者系鲁迅文学院教研部青年教师、助理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