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11

6张不同男人的彩色正面照片显现在电脑屏幕上。

他们的年龄、职业、气质与相貌悬殊，从照片上看，个个都像遵纪守法的好市民，谁的脑门上都没写着凶手两个字。小袁看看手表，不断跳动的表针指向6点11分。她4点37分进入案发现场，不到两个小时，案件侦破工作取得突破性进展，从这6个男人中挖出疑犯，不是难事，只是时间问题。

她自信地一笑。

晨光照在她的脸上，旁边的小刘看着她：“哇，袁姐，你笑得好美呀，难怪……”小刘不往下说了。

小袁饿了，自到现场，没顾上喝一口水。

翻遍警车，她只找到半袋干硬的面包，已有三四天了，不知是哪位刑警执行蹲守任务时在车内吃剩下的。她又找到一瓶水，拧开瓶盖，一仰脖，咕嘟嘟一口气喝了大半瓶。

“你一点不像个女孩子。”小刘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水。

“痛快！”小袁用手背抹抹嘴，她打开塑料袋封口，取出一片面包，闻了闻，没馊味儿，没长毛。

小刘看得直皱眉头。

小袁刚要张嘴咬下去。

有人敲警车的车窗。

小袁摇下车窗，车外站着一位面相清冷，薄嘴唇，60多岁的老女人。对方冲小袁招招手，示意让她下车。小袁认出，她是102室的林芝医生。小袁跳出警车，不知该称呼阿姨还是奶奶，一股消毒剂味儿扑面而来。林芝医生像是习惯了发号施令，说了一个字：“来。”

小袁想，林芝医生一定有重要情况向警方报告，不愿让别人看见、听见。她跟在后面，进了六号楼的楼门。

过了9分钟，小袁回到警车上。

小刘问：“那个老太太找你干吗？”

“洗手。”小袁唇角上扬，回想：

102室卫生间，林芝医生用对幼儿园小朋友说话的口气说：“从小爸爸妈妈、老师没告诉过你，用手拿东西吃之前要先洗手吗？”她拿过洗手液，打开水龙头。

身穿警服的小袁乖乖地把手伸进哗哗的流水中。

卫生间里，消毒水味儿更加浓烈，墙壁与地面铺着清一色的白瓷砖，吊顶也是白色的，银边吸顶灯投下柔和偏冷的白色光线，毛巾，刷牙用具，就连梳子也是纯白的，这里找不到别的色彩。

小袁应付地洗了两下手，笑说：“林奶奶，洗好啦。”

林芝医生目光里全是批评：“不行，你刚接触过尸体，人死亡后腐败开始，最容易孳生各种病毒细菌。我教你怎么洗手。”

洗手还用教？林芝医生先检查小袁的手有没有留长指甲，她满意地点点头，说：“必须倒上足量的洗手液，你倒得太少。第一步，先洗掌心，掌心相对，五指并拢，双手相互揉搓。好孩子，做得真好。第二步，洗手背，手心对手背，沿指缝相互揉搓，双手交换进行；第三步，洗指缝；第四步，洗指背；第五步，洗指尖；第六步，洗大拇指；第七步，洗手腕；每一步15秒钟……”林芝医生耐心引导，不失时机地夸奖一句，小袁不知不觉中按要求一步步洗下去。

林芝医生严格监督，不达要求重洗，小袁心喊：我的妈呀！

当小袁双手被清水反复冲洗后，经林芝医生检查，说：“你第一次按七步洗手法洗手，能洗成这样……勉强及格了。”

小袁等待。

林芝医生淡淡地问：“你是派出所的民警？”

小袁回道：“我是市刑警队的。”

林芝医生眼睛深处有个光点一闪。简短一问一答，小袁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图，林芝医生不落痕迹地得到答案，鄢然之死不是普通的意外事件，而是他杀，否则不会由市刑警队处理。林芝医生说：“去吃你的面包吧。”

从大客厅外经过时，小袁朝里面偷瞄了一眼，全部装修、家具都是白色的，白墙上挂着一幅黑色的铁画，用铁片、铁丝锻打焊接而成的怪石、春兰。

黑白分明。

警车上，小袁面对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6张男人照片，思索。

小袁雷厉风行，安排刑警老孟外围调查，重点查202室的酒吧老板贾彪；她和小刘到楼内6位男性业主家中上门询问，通过正面接触，收集证据，发现线索，找出那个藏身于人群里的杀人疑犯。

刑警老孟领命而去。

楼门在身后关上。

从一层到五层家家防盗门紧闭，静寂无声，温度比楼外低了几度，两位女刑警感受到萦绕在楼内没有散去的死亡气息。

06：22

电视柜上，一张夫妻彩色合照浴满晨光。

大客厅宽敞，明亮。落地窗自上垂下一层浅色纱帘，被窗口溜进的风轻轻吹动。小袁坐在单人沙发上，小刘搬把高背椅子，坐在她旁边，膝上摊开空白的询问笔录。斜对面的大沙发上，文彦与兰蕊相依而坐，两人的手十指相扣。在中国人群里，文彦属于那种面部线条鲜明、眼睛蕴含神采的少数，他温文尔雅，身高近一米八，体态匀称，只是小肚子微微鼓起；他两腮泛青，因为警察大清早突然到访，来不及刮胡子，但乌黑的头发一丝不乱；他的笑容温和，很容易拉近与人的距离。妻子兰蕊靠在他的身后，半低着头，这是个娇小、娴静的女人，乍一看相貌并不出众，但挺有女人味儿。夫妻二人穿着同色同款轻绒睡衣与拖鞋。

兰蕊右脸颊上有一大块红斑，眼眶发黑，昨夜可能没休息好，恹恹的样子。

这间大客厅布置得十分温馨，布艺沙发，木质茶几与电视柜，原木地板上铺着一大块纯毛地毯，双层窗帘，枝形吊灯，全部选用浅驼的暖色调，显得和谐、淡雅，使人感到舒适、安静。

窗明几净，光可鉴人。

室内装修、陈设反映主人的人品与性格，这对夫妻一看就是不事张扬、洁身自好的人。

小刘摊开询问笔录专用纸，她学着小袁的样子，也在扫视文彦夫妻与室内一切，没看出什么名堂，只觉得这个家令人心静。昨夜，文彦两次步行上楼与鄢然遇害的时间高度重合，因此，文彦被列为第一个询问对象。楼下停着警车，嘈杂声传上来，又有警察登门，夫妻俩没问出了什么事，也没有因双休日清晨6点半被人打断睡梦而抱怨。文彦神色平和，依礼接待两位女警官。

他客气地说：“请用茶。”

小袁鼻子特灵，她闻到一种形容不出的香气，似有若无。

茶几上，放着两杯不知名的茶，新沏的，精致的白茶盏里，淡粉色的茶汤上漂浮着几只红色花苞，一股甜香沁人心脾。这种香气有异，既不像龙井，又不像滇红，更不像乌龙、普洱，与寻常茶香不同。看出小袁眼中的疑问，文彦说：“这是桃花茶。”

小袁第一次听说，还有用桃花的花骨朵泡茶的，她喝了一口，不算难喝，她平日只喝白水。

文彦说：“我妻子每天只喝桃花茶，它的功效……”

小袁没时间听茶经，直接问：“文先生，你昨夜几点下班？”

文彦端坐回答：“10点40。”

“你每天都这么晚下班？”

“正常情况加班不超过一个小时。昨天，董事长临时召开公司全体高级管理人员参加的紧急会议，宣布董事会的重要人事任免决议，任命新的总经理。前任总经理身患重病，需要长期住院治疗，不能继续履行职务。”

“新任总经理是谁？如果不是商业机密。”

“……是我。”

从文彦的表情中，小袁已猜到了，她客套了一句：“恭喜。”

文彦说：“会后，董事长单独留下我，和我谈了一个多小时的话，勉励我像前任一样努力工作，鞠躬尽瘁，为公司死而后已。”

“你几点到的家？”

“回家路上，我开着车载音响，电台11点整点报时后，过10分钟进的小区，大约11点20进的家门。”

文彦所述与监控视频一致。

小袁问：“你上楼时为什么没乘电梯？”

文彦奇怪于眼前这位女刑警怎么知道的，他脸上没有表示，不疾不徐地回答：“整天坐办公室，长时间不运动，我的腰围变粗了。例行体检时，医生建议我多锻炼，我哪有时间，工作忙得要死。医生说爬楼是最好的运动方式，不占用时间，还不需要花钱，我现在去公司，回家，都不坐电梯，坚持爬楼。”

“你昨夜上楼后，又下楼一次？”

“是的。”

“做什么？”

“我拦住一名夜班巡逻的保安，问问小区里今天是否新开了什么花。”

“这很重要吗？”小袁问。看监控视频时，她就想知道文彦向保安的问话内容，文彦当时显得很着急。

“重要，对兰兰很重要。”文彦认真地说。

小区里新开了什么花与兰蕊有重要关系？看向兰蕊脸上的红斑，小袁想到一个原因。对于好的刑警，各种知识都是有用的。她看着对方：“请把两次上楼经过详细说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