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山的成色》是美国华裔小说家张辰极首部长篇小说,曾入围2020年布克奖和美国海明威奖,以爸爸、妈妈、姐姐露西和妹妹萨姆一家四口为主要人物,讲述了美国西部淘金热背景下华人家庭的生存困境。全书共分为四部:第一部XX62、第二部XX59、第三部XX42/XX62、第四部XX67。“XX”增加了小说的历史感和模糊性,但根据故事背景,我们可以推断出故事发生时间为19世纪中叶:1842-1867年左右。从第一部到第三部,整部小说以倒叙的方式展开,以爸爸的离世开始,以爸爸的自述结束,讲述这个家庭过去的遭遇和现状;第四部则在过去的基础上,讲述了露西与萨姆生活的探索与波折。
“事与愿违的悲剧在小说中此起彼伏”
小说的叙事主线以露西的心理立场为依托,在爸爸去世后,十二岁的露西和十一岁的萨姆一同离家寻求生存之道。萨姆继承了爸爸的意志,她粗粝、果敢、爱冒险,有细腻的责任感;而露西软弱善良,渴望被认可,有丰富的观察力。因为爸爸的酗酒与暴力行径,露西内心更依赖温和有学识但早已离开的母亲。除第三部外,其他几个部分都以“金、李、风、盐、骨、泥、肉、水、血”等元素重复书写,代表了露西和萨姆所处的恶劣生存环境,她们的眼睛见证了西部的破败景象:矿工们摇摇欲坠的破棚屋、腐烂裸露的尸骨、荒凉的旷野等,在这里人性的自私、野蛮与贪婪无处遁形;第三部“风风风风风”则吹来了爸爸的回忆,讲述了露西和萨姆未曾知晓的父母往事:爸爸的华人父母在自己年幼时去世,他是这片土地出生的孤儿,长大后被选中成为金矿主的手下,教华人劳工说英语;妈妈则是远渡重洋坐船来的华人劳工,渴望在这片土地发家致富。“家之所以是家,靠的是什么?”这是小说中露西反复提及的问题,它像一团耐人寻味的迷雾,飘荡在这片荒芜空旷的土地上,萦绕在露西和萨姆的心头。当家破人亡的悲剧真实上演,幼小的生命在一片残酷又荒芜的土地上寻求出路,风餐露宿的平淡日子消磨着她们的耐心,现实苦难与创伤记忆如影随形,幼小的心灵早已被生活锤炼得千疮百孔,却仍保留着最本真的渴望,在空旷的西部中发出何以为家的呼唤。一开始,露西认为“两条腿撑不起一只狗,两个人也撑不起一个家”,但随着两人的流浪之旅,不断出现的外部冲击考验着露西与萨姆,姐妹情谊日益凸显。正如第三部结尾爸爸所说的:“你要把家人排第一。”露西与萨姆通过磨合由分歧隔阂走向支撑信任,露西也逐渐理解了爸爸的苦衷、妈妈的离开,开始正视自己被视为“他者”、想要融入集体却被凝视和边缘化的处境,跟随萨姆离开甜水镇,最终帮助萨姆前往大洋彼岸。本书开始前,作者张辰极写道:“献给我的父亲张洪俭,被爱,但远不够被了解。”不难看出,露西对爸爸由恐惧、疏离到理解、认同这一心路历程的转变,也蕴含了现实生活中作者对父亲形象的情感投射。
事与愿违的悲剧在小说中此起彼伏,每个人身上都承载着不同程度的心理落差。爸爸希望通过淘金致富,带领一家人过上幸福富裕的生活。但现实一次次击垮了他:一家人定居在阴暗酸臭的鸡舍;他的妻子怀孕了但频频忍受饥饿,有时只能半夜偷偷跑出去吃泥巴;煤矿主克扣他的工钱,挖煤赚的钱只能维持一家人艰难度日;一家人好不容易挖到金子准备离开此地,却遭受狂风与洪水的侵袭寸步难行,家中被假扮成“胡狼”的盗贼洗劫一空,兜兜转转比刚到此地时还要贫穷;妻子对他耗尽了信任与期待,生下一个死婴后离开了这个家。爸爸开始酗酒、使用暴力,失去了在这片土地的希望,最终死在一个夜里。在爸爸的叙述中,妈妈还在家乡时她的父亲死了,她因为常年杀鱼,手废掉了,在登上船前被许配给一个老渔民。于是她决定离开家乡,漂洋过海来到这片土地寻找财富。但现实是这些华人劳工被金矿主雇用,作为廉价劳动力在充满欺骗的合约下修建铁路;她相信只要得体就能获得尊重,因此在穿着与言语方面严格要求自己。但在这里华人劳工不受尊重,美国的铁路史也是华人劳工的血泪史。她以为丈夫是能指挥人的金矿主,到头来发现他只是金矿主的手下。她以为丈夫也是从中国来到这里,但她不知道丈夫是在本地出生的孤儿。妈妈口中的语言,一半英文一半汉语,语言沟通上的断裂代表了她内心的矛盾与割裂,她一方面努力适应本土语言,另一方面对故乡难以割舍,渴望再次回到大洋彼岸的家乡。当妈妈发现露西和萨姆对脚下这片土地产生归属感,她感到莫名的恐慌与孤独,最终在失望中离开这个家。至于露西,爸爸的自述将露西对爸爸、妈妈的印象打破重构,利老师也并非真切共情她们的遭遇,而是略施伪善的同情,将她们当作书写历史的素材。露西希望在甜水镇生活,将过去抛之脑后,但安娜将她当作无聊解闷的玩伴,阶级距离加深了她们内心的隔阂,查尔斯也只把露西当作自己占有欲作祟的调情对象,并不真正爱她。露西知道自己不属于这里,她希望和萨姆一起坐船离开,前往妈妈的家乡,但残酷的现实对不幸的命运推波助澜,又将露西引入更糟糕的处境,她最终选择独自留下。萨姆希望自己是个男孩,因为女孩在挖煤的工作中只能领到八分之一的工资,并且她希望自己代替死去的弟弟在家中生活。萨姆受到父亲的影响,剪短头发,把自己外表打扮得像个男孩,脸上带着凶狠的眼神,努力展现更野性的一面,在这片土地行走。她努力在各个层面向男孩靠拢,但在外表上难以掩盖女性气质,内心层面也缺乏了对自我的身份认同。她暗中游走调查金矿主,质疑他们对金矿持有的合法性,冒着无法独善其身的风险对抗强大的敌人,最终使露西失去了一同离开的机会。
“华人群体如何被看见”
小说中有这样一句话:被看和被看见是有区别的。正如《纽约客》提到的:“这本书提出了与美国起源的传统故事截然相反的叙述,它也审视了关于归属和记忆的更私密的层面。”《今日美国》认为,“张辰极惊艳的首部小说在时间线上来回穿梭,直截了当地发问:要在美国梦中占据一席之地,需要付出什么?”如果说《沉默的钢钉》再现了华人劳工在美修建铁路的血泪史,《金山的成色》则将家庭记忆注入华人群体记忆,揭示了华人赴美淘金热下的生存困境,以原创性的语言成功塑造美国西部故事里罕见的华裔形象,对抗美国起源神话中对华人的长期抹杀,由此呈现出一个不断扩张的国家中的种族问题,以及移民被允许归属何方的问题。正如序言提到的那样:“这片土地不是你的土地。”在这部长篇小说中,华人形象作为这片土地的客体被边缘化,挖煤还是淘金,生存还是生活,压迫还是自由,失意还是得意,这些问题都能在书中找到答案。书中说:“爸就像一棵被闪电劈开的树:内在已经死了,根还扎着。”他付出了毕生的努力,对这片土地产生深深的归属感,却没能得到这片土地的认可和接纳,摆脱不了被遮蔽和掩埋的悲剧命运。书中说,妈妈是她们的太阳,也是她们的月亮,是妈妈让他们艰苦的生活有了秩序,为他们争取了轻声细语的文明生活。但妈妈的温和与忍耐并没有换来更理想的生活,这在一定程度上也警醒了露西和萨姆,背负模范少数族裔的枷锁并不能让她们获得幸福和自由。萨姆像爸爸,露西像妈妈,但作为年轻的一代,她们没有完全继承父母的意志,而是对这片土地有了更多的思考。当淘金热潮褪去,人群一哄而散,她们在摸索中找到了生存的答案。第一部中提到,妈妈以前总爱说,萨姆是木,露西是水。到了结尾第四部中,露西看到能载着她们寻根回到大洋彼岸的船时,她问道:“船之所以是船,靠的是什么?”在书中,她大声地一遍又一遍喊出了自己的答案:木和水。那么,家之所以是家,靠的是什么?是家庭成员间的情感羁绊、共同价值观与历史记忆、相互信任支撑的力量与底气。华人群体如何在这片大陆被看见,摆脱被抹杀的历史命运?张辰极在这本书中给出了她的答案:基于共同的价值观与历史记忆,华人要团结互助,不断书写华裔形象和故事,为群体发声。这也是美国亚裔文学中华裔共同体意识的表现,华人群体在不同时代面对着不同的困境与挑战,这在一定程度上促使他们走向更深层次的团结。
《金山的成色》向读者提供了一个开放式结局,以“她(露西)张开嘴,她想要”结束。笔者认为露西最终想要留在这里。在书的最后,露西感觉自己无法回头,对于大洋彼岸的那片土地,她认为“那片土地再辽阔,也已无她的容身之地……就让萨姆和萨姆想要的族人一起吧”。当金矿主最后一次问她想要什么时,她对脚下这片土地产生了更复杂的感情,“无数的生命在此诞生又在此毁灭,皆因它的慷慨与可怕。这难道不是旅行的真正原因吗?一个比贫穷、绝望、贪婪和愤怒更重要的原因”。露西萌生了作为一个探索者重新出发的勇气,这也侧面展现了作者的真实呼吁:只要华人群体还在这片土地行走并不断探索,他们就永远不会真正迷失。现实世界中,一部分华人像萨姆一样踏上寻根之旅,另一部分则像露西一样对这片土地产生归属感,决定留在这里继续生活。华人群体不会停下追寻身份与文化认同的脚步,他们正不断书写华裔历史与新的篇章。
(作者系中央民族大学外国语学院硕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