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版:文学评论

在蔚蓝之境打捞过往

□赵德发

李白诗云:“大块假我以文章。”我活到70岁,写作45年,对这句诗的感受越来越真切。我有生以来见识的“大块”分为两块:乡土与海洋;我的涉笔范围也分为两块:黄绿之域、蔚蓝之境。前些年主要写陆地上的芸芸众生,表现他们的生命状态;近年来则面向海洋,描绘那里的万千气象,展示人海关系。我从长江口走到鸭绿江口而后完成的长篇纪实文学《黄海传》,就是其中的一部作品。

我住在黄海之滨的日照市,闲暇时常到海边坐一会儿。我看到的海是具象的,波涛滚滚,潮来潮去,鱼虾在我脚边嬉戏一会儿又退隐不见,远处的货轮、渔船、帆板和操控它们的人各具风姿。大海与时代潮流同步,不断变换装饰,让景色日益壮美,给生活在海边和到此旅游的人们以视觉享受。

但我知道,在万顷碧波之下,悠悠岁月之中,有着丰厚的历史沉淀。就黄海海域而言,有传说中的仙山神人,有中国与朝鲜、日本之间的渡船桨棹,有一次次海战用过的刀剑与炮弹,有丧生水中的各色人物,更有两百年来中华民族用血泪写在这里的耻辱与光荣,有海洋文明在这里的日积月累。我想,身为作家,应该把这些打捞出来,成为写作素材。

我把网撒向了20世纪之初的“北洋”,也就是黄海、渤海。大清王朝风雨飘摇,终于崩溃。日本与西方列强在这里耀武扬威,挂外国旗号的炮舰、货轮来来往往,让蓝天碧海之间黑烟滚滚。海边的中国人依然借风使船,或搞捕捞,或搞贩运,帆篷像海面上的片片枯叶。而这时,越来越多的内地人活不下去,只好离乡背井闯东北。把他们从“海南”运到“海北”,再把他们在东北种出的高粱大豆运往华东一带,是那时中国北方航运业的重要业务。

那时的中国文化,也随国运的衰败迅速衰落,科举考试的废止是标志性事件。而在青岛,却有一座传授中国传统文化的礼贤书院建了起来。创办者是一位德国传教士,他来中国后没有发展一个教徒,却被孔子的学说折服,改名为卫礼贤。他不但办书院,还把许多中国文化经典译介到西方,让“西风东渐”的文化大背景下,也有了“东风西渐”。礼贤书院培养了许多人才,其中既有文化界名流,也有工商界翘楚。

我的长篇小说《大海风》,就写了从礼贤书院走出的一位。他叫邢昭衍,是海滨小镇马蹄所的渔家子弟。他的祖上是这座城的第一任千总,抗倭英雄。邢昭衍就读于礼贤书院,却在乘坐自家商船回去过年时遭遇大海风,船毁人亡,只有他和一个小伙计活了下来。他只好辍学打渔,数年后置办一条五桅大船做生意,去上海时知道了张謇的事迹,决心向这位晚清状元学习,实业救国。经过艰难积累买上轮船,到青岛开办了轮船行,让他的“小火轮”载着乘客与货物在海上颠簸行进,努力挤进青岛、上海、大连等港口。邢昭衍的儿子邢为海在礼贤中学读书,责怪父亲只顾赚钱,不想想为什么有那么多人闯关东。邢昭衍说,我送那么多老乡到东北找活路,是度人行善。邢为海悲愤追问:你度他们,谁度中国?他毕业后投入了救国实践,不惧坐牢丢命。

当邢昭衍的轮船有了6艘,想要有千吨以上的大船时,中日战争爆发。祖上遗传给他的血性突然复活,他将所有轮船沉入胶州湾航道,想让敌舰无法进港。告别了青岛,告别了爱他的学妹翟蕙,他雇一条小木船回到家乡马蹄所,突然听到女儿杏花在她的院子里一边织网一边唱:“早晨太阳里晒渔网,迎面吹来了大海风……”美丽活泼的杏花,与守灯塔的俄罗斯青年伊戈尔相爱,却被一场大海风改变了命运,只好嫁给了一个打渔郎。邢昭衍已经好几年没见女儿,此刻站在城墙上看着她泪如雨下。

用上面的几百字介绍50多万字的作品,等于指着一簇浪花说海。我写的是一个时代,一场场大海风,一个个人物的命运。在写作此书的三年时光里,我经常被情节感动,心潮难平。现在《大海风》已经出版,这是我在蔚蓝之境打捞过往的一大收获,心下甚慰。

(作者系山东省作家协会原副主席、山东大学特聘教授)

2025-02-21 □赵德发 1 1 文艺报 content78210.html 1 在蔚蓝之境打捞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