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版:新力量

兕的报恩

■余静如

余静如,1989年生于江西,现居上海。2014年开始发表小说,著有中短篇小说集《安娜表哥》《以X为原型》

立春后的第7天,全城流感肆虐,失业已久的阿吉待在即将到期的出租屋里休息。阿吉的住处简单,明净,狭小,平时不管多忙,她都要抽出时间来收拾。阿吉偏爱单一的色彩和布局,房间里的所有物体都有笔直的线条,就连被子也叠得方方正正。阿吉从很小的时候就养成了这样的习惯,或许她自己也不记得,她这样做的最初动因是恐惧。

阿吉的童年一半时间是在恐惧中度过的,每当夜幕降临,周围变得安静,被子的褶皱是皱巴巴的老头、老太婆的脸;床单上的印花会生出眼睛鼻子,长出错位、扭结的四肢;玩具、书本,就连卡通形象的目光里也都透着诡谲。只要一到夜晚,阿吉就在满屋子的未知事物之间逃窜。A喜欢跟在人身后,B喜欢吸附在墙壁,还有CDEFG,它们可以身首分离,一会儿脑袋在天花板上,一会儿又滚到床底,还可以变幻为各种形态,有时是耳边的凉气,有时是头顶扇动的翅膀,有时是一片透明的网,等着人撞进去。阿吉每天都用被子裹住自己,瑟瑟发抖,直到闷出一身汗,才昏昏然睡去,也不知道是累坏,还是吓晕了。阿吉力所能及的努力,便是把那些复杂的花纹和图案用单一的色彩——被子、床单的背面,挂历纸光滑雪白的背面,尽可能盖住。阿吉的怪异行为没让她少挨大人骂,一直到阿吉高中寄宿。集体宿舍,阿吉并不适应,忙于适应新的秩序和人际关系,青春期烦恼来袭,阿吉反倒觉出独自空间的可贵。再到大学、工作,阿吉应付得更多,惆怅、不解、烦恼、抑郁,阿吉由此成为真实的成年人,小时候最恐惧的那些抽象之物,都渐渐付之一笑。

直到这次让阿吉久病不起的流感。昏昏沉沉、日夜颠倒几天,阿吉突然看到一个黑乎乎的东西蹲在墙角。

它边界模糊,因此显得毛茸茸,像是低像素的电子画面,怎么也无法看清楚。起初,阿吉以为那是一堆待洗的衣物,她生病的这段时间,整洁顾不上,有时睡一觉醒来一身汗,便把衣服换下,往脏衣篮里一丢;吐过一次在毛毯里,无心收拾,也卷成一团丢到一边。阿吉的房间乱了,乱得陌生,又莫名熟悉。阿吉将两只袜子朝那团黑丢去,它抖索身子,将脏东西甩下。一定是眼花了,阿吉揉一揉酸胀的双眼,她有三百多度的近视,还有一百多度散光。醒来只是为吃一点东西,上个厕所,喝几口保温了两天的白粥,确切说应该是“吃”,稀粥已经干成块儿了。阿吉爬回床上,那黑乎乎的东西似乎挪动了位置,阿吉的脚踢到它,咔拉咔拉响。阿吉不理会,倒头睡下。

黑沉沉的夜里,阿吉的额头湿漉漉,却不是她的汗水。她伸手触摸,一根湿湿凉凉的长舌头,悬在她的鼻尖之上。阿吉尖叫着醒来。双手四处摸索开关,摸到了,按下去,灯却不亮。再按,两下、三下,还是不亮。黑暗中,有什么东西等待着她。我在哪?阿吉想,理智,我要恢复理智。床头开关接触不良,也不是第一次失效,是这么回事,阿吉站起来去摸索门边的另一个开关。才走了两步,便动弹不得,有什么东西阻拦她,柔软的,坚定的、庞大的。

阿吉立住不动,在黑暗中数着自己的心跳,数到一百零一次,阿吉在黑暗中能看见了。那个黑乎乎的东西蹲在阿吉脚边,它有一双眼睛,它在看着阿吉,目光里像在祈求什么。

阿吉不害怕。她确定自己是在做梦了。

“唉……”它喟然叹道,“你不认识我了,阿吉。”

“你是?”

“我是兕啊。”它惆怅道,“你小时候最喜欢来找我,用一根棍子,在我肚子里翻来翻去。”见阿吉仍是茫然不解,它伸出长鞭似的触手,像递去一张名片,将一块小纸片交在阿吉手里。

发黄的纸片,上面有一团黑乎乎的涂鸦,中间闪出两只星星般的眼睛,一根长长的红线是舌头。图片的正上方,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字——“兕”,图片的右下角是署名——“吉”。

阿吉记起了,这是她幼时的涂鸦。只是这个“兕”字,阿吉哪怕是现在也不认得,不会念,小时候她是怎样写出来的呢?阿吉用手指抚摸着凹凸不平、干硬、发脆的纸面,它的经历让它呈现得如此真实,被遗忘,被保存,又被遗忘,受过潮气,被风吹干,被老鼠和蟑螂爬过,也掉进蜘蛛网和灰尘里。

“阿吉,你不再怕我们了。”它说,“你还记得我从哪里来吗?”

阿吉摇摇头。

“我是你家墙壁和隔壁那户人家墙壁间的夹缝啊,你们老往那里面塞一些暂时用不上的东西,久而久之,里面东西越塞越多,越塞越满,连你们自己也记不清都有些什么了。大人们忘记了,只有你,总爱打着手电往里看。”

阿吉笑了,她的记忆被唤起,“是这么回事。”阿吉瞬间又难过起来,因为她想起了更多的事,阿吉人生中的第一只小猫就死在那夹缝里面。它病了,大腿上秃了一块,没日没夜流出脓水。但它看起来精神不错,见了阿吉,一直要往阿吉身上蹿,要阿吉抱着它睡觉。阿吉无法拒绝,它睡十几分钟,阿吉的裤子上也被脓液浸透,阿吉便用报纸垫着。报纸垫在下面不舒服,但猫仍不离开。阿吉向大人们求救,他们找来兽医,兽医说要剜去猫咪的肉。阿吉不肯。

“别难过。”它竟能看出阿吉的心事,“它死得并不痛苦。猫预感到死亡时,会去寻找一个主人找不到的地方。你忘啦?它被找到时蜷成一团,它是在睡梦中死去的,我一直看着它。”

阿吉沉默。

“你还记得骷髅小姐吗?”它又问,“你那时最害怕的就是她了。”

阿吉苦笑着附和,“当然,因为她在天花板上,躲都躲不掉,每天晚上都只能盯着她睡觉,可她自己从来不闭眼。”

“她现在不在天花板上啦。”它说,“她被推土机碾过了,碎成一片一片的。”

阿吉莫名难过起来。生病真是让人变得脆弱,阿吉想。

“你还记得狐狸先生吧?”它又问。

“当然,”阿吉打起精神笑道,“他总是躲在门背后吓我,他只有三条腿,瘦得支撑不住他的大脑袋……他还好吧?”

“倒也说不上好,或许比骷髅小姐要好那么一点,它被卸下来装到工地去了,你知道,工地跟你小时候住的环境是天差地别啦,那里也不会有人怕它,整天用脚踹他呢,这么些年也就只有你,给过他一点儿乐趣……”它絮絮叨叨。

阿吉咬着嘴唇不吭声。

“你还记得花面人吧?”它继续自问自答,“你妈妈丝巾上那个,以前长期罩在你床头的靠垫上,朝你耳朵边吹冷气的就是它。后来你妈妈离开时也没有把它带走,它随着那张床被搬到你姑妈家去了,不久就变成冰箱上的防尘罩了,再后来你姑妈家拆迁……”

阿吉掉落两颗眼泪。

“啊,你也太夸张了吧,还像小时候一样。阿吉,你一点也没有变。”它笑道。

“我只是想来吓吓你,谁知道你把我忘记了,我起先很难过呢。”它笑嘻嘻地说。

阿吉也挤出一个笑容。她确实一点儿也不害怕眼前这个“兕”了,它只不过是一个未经世事的幼童对于“恶”的所有想象。她温柔地看着它,就像看一个久别的亲人,一个重逢的旧友。

“你们从来都没有伤害过我。”阿吉说,“你们帮助了我,让我有了对‘恶’的想象和准备。”阿吉把手伸进那团黑里。

“兕”欣慰地笑,“真为你高兴啊,阿吉。你知道吗?来你这里一趟很不容易呢。”兕在阿吉的房间里四处打量,“这里可真糟糕啊,还不如我们当年住的老房子呢。”

阿吉惭愧地笑了笑。兕伸出它长长的、湿润的舌头,再一次覆盖在阿吉额头上。阿吉感到一阵沁人的凉意。

兕张开它巨大的、黑暗的、容纳一切的怀抱,阿吉像个孩子般毫无顾虑地睡去了。她知道,所有的希望,健康,美好,都来源于深沉和平静的呼吸,她要睡个好觉。

2025-02-21 ■余静如 1 1 文艺报 content78221.html 1 兕的报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