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看到了那盏灯。我对父亲说:“它又来了。”父亲警惕地走到窗边,往外面望了望——无边的夜色,透不出一丝光芒。这里的人总是睡得很早,早早地息声,早早地关灯。独自亮灯是不自然的,那意味着你心事重重,或是在密谋什么。小区管理员每晚都会巡视几次,看到谁家亮着灯,就记录在他那本厚厚的本子上。到了早晨,他便笑眯眯地敲响你的家门,问你是否有什么心事,或是难办的事。小区管理处可以帮你解决。毕竟我们这里是模范小区嘛,他会这样笑眯眯地跟我说。
之所以知道这些事,是因为管理员来过我家,对我的父母说过类似的话。当时,他们全都看向我。我看到管理员的目光是怜悯的,而父母的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愤怒。我给他们丢了脸。因为我是不好好睡觉的孩子。
“你们不要打骂他。”临走前,管理员似乎有些担忧地对我的父母说,“这个年纪的孩子有心事也是正常的……打骂解决不了问题。”接着,他又不放心似的说:“你们不会打他,是吧?”
“放心吧。”母亲说,“这只是一个困难的阶段……我们能应付过去。”
管理员点点头,轻轻关上了我家房门。
父母确实从未打骂过我,即使我悄悄地开灯或打手电,并且几次被管理员发现。以前,我可是个睡眠质量很好的孩子。每晚差不多到了大家都熄灯的时候,我沾上枕头就睡着了。我的睡眠曾得到过父母的称赞,他们对邻居或亲戚炫耀,说我从未让他们操过心。
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总是能看到窗外的那一盏孤灯。开始时我以为是巡夜的管理员,但我知道他不会在夜里亮灯的,他当了将近30年管理员,对这里的一切了如指掌,即使闭着眼睛也不会绊倒。况且,那盏灯是那么孤寂,它停留在夜色中,却根本照不亮任何事物。夜色如此沉重,仿佛压得它透不过气。最初,我只是好奇,猜测那盏灯背后的主人,他/她长什么样子?目的是什么?为什么要独自站在大楼外面的夜色中?
我对这个问题越来越好奇,却没能及时发觉自己睡觉越来越困难,入睡的时间越来越晚。当我发现这点时,一切都晚了。我年纪轻轻,成了个失眠者。开始时,我还想掩饰这点,但早晨的哈欠连天让父母起了疑。紧接着,管理员上了门,说发现我夜里悄悄开灯。我确实开了灯,因为失眠使浓重的夜色变得难以忍受。管理员问我原因,我没告诉他实情。我先告诉了父母。他们很讶异,决定晚上陪我一起看看究竟怎么回事。到了夜里,他们都已困倦不堪。那盏孤灯始终没来,他们狐疑地看着我,我知道他们认为这是我编造出来的借口。又过了几天,那盏灯终于来了。我大呼小叫地推醒了他们,拉着他们过来看。
“灯在哪里呢?”父亲皱起眉头,望着窗外。“就在那儿呀。”我指着给他看。“我也没看到。”母亲显得有些恼火。他们朝外面望了许久,可是都说没看到。“这件事不许跟任何人提起。”母亲告诫我。比起失眠,能看到别人看不见的灯火要更为严重,可能涉及到了精神问题。如果家里出了个精神病,他们在邻居和亲戚面前就再也抬不起头了。
自从知道父母其实看不到那盏灯,我先是感到害怕,渐渐地又产生了亲近:想想看,这是唯有我才能看到的灯火。它总是在夜色中等待着我,等我看到它,甚至回应它……我该怎么回应呢?有一晚,我偷了父亲的手电筒,对着窗外的孤灯画了一个圆圈。没想到,它也应和了我,在夜色中画了一个圈圈。我依然看不到拿着它的人,仿佛它悬浮在夜色中,只为与我玩耍。
就这样,几次之后,我又被管理员发现了。他上门来,告诉父母我用手电筒玩闹。他也没有发现那盏孤灯,否则就不会以为只是我自己在搞恶作剧了。父亲没收了我的手电筒。他们知道我在搞什么,可是又没办法跟其他人说。这样憋屈的情绪最终需要有出口,因此父母第一次打了我,相互配合。母亲负责掐我的肉和哭泣,父亲负责扇我耳光和怒吼。他们逼我向他们保证,再也不要跟什么灯火有任何联系了。
他们揍得我挺疼。那晚,孤灯再次到来。它的火光似乎比任何时候都要轻柔,好似裹在一层雾气中。它知晓我的处境,并且可怜我。它正用某种温柔的方式安慰我……我可以感受得到。没了手电筒,我便在黑暗中挥手致意。
父母命令我晚上必须拉上窗帘,不允许探头探脑。有一次,他们将我抓了个正着——我正拉开窗帘一角,探头看着窗外的灯。他们再也忍受不了了,终于决定用报纸封住窗子。这样一来,无论白天黑夜,窗外的风景都与我无缘了。
由于不放心,他们还请了一名催眠师。他穿着深色西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坐在我的床边,亲昵地冲我笑。接着,他让我躺在床上,开始给我催眠。
“想象太阳正在落下山,黑夜降临了。天空布满美丽的星辰。微风拂过你的皮肤,空气里弥漫着青草的香味……对面是一栋大楼,灯一盏盏地熄灭了。人们进入了甜美的梦乡……”
差不多就是这样。我跟着他的描述,沉浸在了梦幻的场景里。连续几晚,我都睡得很快,又恢复成了曾经那个早早入睡的好孩子。父母很欣慰,一个疗程之后,他们付给催眠师一大笔钱,并且千恩万谢。
“没关系的,这些都是小毛病。”催眠师笑着说,“小孩子就是会有许多稀奇古怪的幻想,比如一盏没人能看见的灯……”
现在,我每晚睡得很早。管理员再也没有上门来。有时邻居会过来串门,跟我的父母闲聊。他们说起某栋某单元的居民,说他整日失眠,以至日夜颠倒。他们摇头叹息:“这样下去怎么得了啊。”
送走邻居,父母回头望向我,眼神中有劫后重生的感慨。我知道他们在心里想,幸亏我恢复了正常,如果也变成那样的人,该怎么办呀?
的确如此,我也害怕自己变成那样的人。至少,我还没有做好准备。每个夜晚,大楼的灯一盏盏灭掉,直到漆黑一片。人们相继入眠,睡到天亮。多少个夜晚,多少个年月就这样过去了。我们精神饱满地生活着。
夜晚,我躺在床上,想象太阳正在落下山,黑夜降临。天空布满美丽的星辰。微风拂过我的皮肤,空气里弥漫着青草的香味。对面大楼的灯一盏盏地熄灭……这时,那盏灯亮了起来。我清楚地看到了它,在每一个漫漫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