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报》邀请两位诗人和DeepSeek同题写诗,这不意外,属于常规的策划逻辑。有趣的是还拉了评论家“下水”,跟DeepSeek搞同作点评,这就有点妙了:以往多见的是评论家坐在岸上面对“文学的AI焦虑”幸灾乐祸指指点点,这下请您躬身入局,谁也别想跑。于是,不仅要谈别人怎样“写得与AI不同”,自己还得“谈得与AI不同”。腹背受敌,头尾难顾,莫名有种大乱斗的感觉,忙乱,但也刺激。
活体评论家与AI评论家的一大区别就是,前者会废话。以上就是废话部分,捎带着夸一下约我稿的《文艺报》——你看,这同样是人比机器多出来的心思。
现在进入正题。这次的共同主题是“春节记忆”,三位选手也有层次类型区分:张二棍,年长些,男性,乡土经验背景;戴潍娜,年轻些,女性,都市经验背景;DeepSeek,无年龄,无性别,一切经验背景(靠海量数据开“上帝视角”)。为什么要提到作者背景呢?因为我所拿到的这三首同主题诗作,或多或少都与这“背景”有关,而诗歌以何种方式选取、转化、呈现这些“背景”(人的背景以及经验的背景),其实很可看出“人写诗”与“AI写诗”的区别。
在我看来,面对春节,张二棍和戴潍娜写的是“故事”,AI写的是“场景”。“故事”是对记忆背景中局部信息的强力聚焦和无限放大,依赖的是“我”(主体的独特记忆点和独有理解)。“场景”是对一系列记忆的综合性整合,依赖的是“世界”(对外在客观信息的占有及归纳)。张二棍的《无字联》写一位记忆中的盲人。从诸多细节(如对时间距离感的暗示、“破旧的门框”等空间信息)来看,故事大致是发生在多年前的乡村。除夕夜,盲人剥好一颗煮鸡蛋递给“我”,而他家的门框上贴着一副没有字的春联。一串动作(剥并递鸡蛋)和一处景观(无字春联),构成了这首诗几乎全部的有效信息(那些阐释性、升华抒情性的句子,都是由此衍生出的附属物)。《无字联》相当于用一个记忆中的小故事,来以点带面地讲“春节”。这故事的背后,有命运的苦难,有生活的艰辛,也有黑暗中的暖意、沾满尘土的爱和希望;它们讲出了诗人对“春节”的理解,甚至关乎诗人对人世的理解。《无字联》的故事气息颇显古典,戴潍娜《独自旅行的高跟鞋》讲述的则是非常现代的故事,是关于火车春运。现代社会的大规模精细分工及其对时空资源的压缩重组,重塑了一代人关于春节的体验和理解,人口流动的“故事”在戴潍娜笔下变成了人鞋分离的“事故”:“她”的一只高跟鞋被挤掉,跟着火车开去了未知的下一站。这是一个慌乱、突发的事件,带着狼狈、疲倦,也藏有幽默甚至深情——鞋子与人在此相互映照,不确定的流离乃是普遍的宿命,意外脱轨的旅程或许有彩蛋的惊喜。总体来看,张二棍和戴潍娜的两首诗,都类似于“焦点透视”。AI创作的《饺子里的时针》,则更像“散点透视”:一系列代表性的物象和场景,被剪裁拼接在一起,构成了“春节印象综合体”:揉面的母亲、饺子里的硬币、电视节目、家人团聚、春节的饮食和民俗(例如鞭炮燃放变迁史)……经过了修辞扭曲和隐喻遮蔽,这些综合性的信息被细细剁进了语言的“饺子馅”,下出一锅混合式、通用型的场景记忆(或想象)。
就我个人的口味来说,我显然更喜欢两位“活体诗人”的诗作:它们更集中,因此更尖锐,也更能见出人对春节(乃至对生活)的理解。尤其是,它们各有各的偏离乃至“奇怪”之处。至于AI生成的这首诗,在技术上已可算漂亮,但显然缺少那种震惊性的“意外”。换句话说,就是写得太“正确”、太有代表性了,它把春节写得太像春节了——这是大数据计算的“王道”,却也是诗歌初学者常犯的错误。其实真正的好诗,恰恰是要靠旁逸斜出、个人独见,是要从“反常”里写出“常”、甚至是从“不正确”里写出“正确”(例如对联的本质明明是“字”,张二棍却偏偏去写对联与字的分离)。AI写诗总是写“对”,人写诗却能写“错”、能够以否定的方式来肯定,这其实是人对于AI最本质的优势所在:AI的武器是技术、是数据,而真正的诗人,其武器是不确定的灵魂。你可以通过数据统计出确凿的结果,但你永远不知道一颗心在想什么、会怎么想——这里面有真正的“无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