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识郭宝平老师,缘于编辑他的上一部作品《范仲淹》。不同于市面上部分戏说历史的读物,郭老师笔下的范仲淹,既有朝堂议政的果决,也有夜读时的疲惫,就连批改文书时笔尖停顿的细节,都透着真实的质感。他常说:“写历史人物,得让他们站在地上说话,不能飘在云端当偶像。”正是这份“不戏说、不胡说”的坚守,让我对他的文字产生了信任。因此,当郭老师提出要创作《苏东坡》时,我第一时间便想起了《范仲淹》中那份直击人心的文字温度。
苏东坡的故事早已被反复演绎,既是不少作家的热门选题,也是网红视频的常青内容,即便在当下,他依然是互联网上热度不减的“大IP”。但郭老师想做的是剥离其“大文豪”的光环,还原一个“五位一体,一体两面”的鲜活之人。他既是官人、幽人、野人、仙人,亦是哲人。既有官员的担当,也有文人的清醒。面对市场上琳琅满目的东坡文化产品,郭老师始终坚持:“写历史不能凭感觉,也不能为了流量而夸张,错了就是对读者不负责。”这份较真的创作态度,恰好和我对历史传记的期待不谋而合。
一个“不完美”的理想主义者
苏东坡少年时代想做个“野人”。那时在眉山,他常逃学至乡野之间,观察农耕之景,静听竹间雨声。后来通过科举入仕,他成为一名“官人”。在凤翔担任签判期间,他经历了与弟弟苏辙的首次分离,还受到长官的诸多约束,这让他初次体会到不自由的滋味。他的个性与气质本就不适合官场,直言敢谏的作风以及反对党争的态度,使他在政坛中实则成为“自由派”,也因此不幸身陷乌台诗狱,沦为困顿的“幽人”。此后他屡屡遭贬,在黄州躬耕劳作,在惠州寄寓度日,在儋州参禅悟道,写下“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的词句,饱尝放逐途中的孤独。但他并未甘心做一名“幽人”,在心理上始终认同“野人”与“仙人”的身份,以“一蓑烟雨任平生”的豁达笑对人生风雨。后来他不断探索超越性的人生意义,最终淬炼成一位“哲人”——在赤壁矶头凝视江水时,他从奔流不息的自然景象中悟透时空流转的本质,消解了对生命短暂的焦虑。在风雨途中前行时,他于泥泞与晴空的交替里,勘破了境遇顺逆的虚幻。
在北宋党争最激烈的30年里,苏东坡始终是个“异类”。王安石变法期间,他上书直言新政对百姓的盘剥之弊,被新党斥为“守旧”。司马光复辟后,他又据理力争新法中利民条款的合理性,遭旧党骂作“反复”。这源于他对权力天然的怀疑与抗拒,但凡当权者极力推行的举措,他总会保持批判态度。也正因如此,他在朝廷任职时总觉“如在樊笼、如在泥沼”。
书中有个情节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担任杭州知州时,苏东坡发现湖沼淤积严重,若不及时疏浚,终将被淤泥完全侵占,百姓也恐遭钱塘潮水之患。于是他力排众议启动疏浚工程,为说服朝廷拨款,甚至放出“不允开西湖,我即刻挂冠而去”的狠话。而在徐州任上,黄河决堤之际,他通宵坐守城墙之上,亲率百姓筑堤防洪。他身着布衣草履,肩扛铁锹四处巡视,还不时与夫役一同劳作,挥汗如雨。作者在此处特意加入了同僚选择的对比:有人对疏浚事宜视而不见,有人因惧怕越权而避事不办,有人担心与监司产生对立令朝廷为难,私下劝苏东坡“且待来年,避避风头”……唯有苏东坡不惧结怨,在奏折中始终紧急禀明“水旱盗贼、鳏寡孤独”等民生疾苦。这些鲜活的叙述与鲜明对比,让我们更深刻地读懂:苏东坡的“异类”,恰恰在于他始终把民生疾苦放在心头。这份不计个人得失的坚守,正是赤子之心在权力场中最耀眼的光芒。
官场中的苏东坡,是其他同类图书较少深入挖掘的内容。该书收录了大量朝堂奏对相关史料,在校对、编辑及讨论书稿的过程中,作者多次提及:“史料钩沉并非易事,做这件事十分辛苦,但我觉得,若是我不做,恐怕也很少有人会做了。”这份较真与坚持,让书中苏东坡的每一次身份转换都有了坚实的史料支撑。
仕宦沉浮虽打磨了苏东坡,却未曾将他打垮。可以说,苏东坡一生中五重身份的交融与变换,正是作者希望如实传递给读者的核心内容。在这里,读者能看到一个褪去“文豪滤镜”的苏轼:他会因仕途失意而苦闷,也会因人间烟火而雀跃,既像邻家长者般鲜活亲切,又闪耀着穿越时空的哲学光芒,让“人间清醒”的东坡形象变得可触可感。
藏在日常琐碎里的东坡本色
作者在书中毫不避讳地刻画了苏东坡的“脆弱时刻”,更向我们展现了他度过艰难岁月时的达观与开朗。贬谪黄州期间,他坦然说道:“一家人得以团聚,虽说生计窘迫,但终究比黄州的普通百姓好过些。我每日迎着晨风、披着月色,拄杖着履,或垂钓、或采药、或闲游,归家后听朝云抚琴,还能饮到清冽新鲜的长江水,又有什么可发愁的呢?”离开黄州时,他更是眷恋地说:“我的儿孙已满口楚语吴歌,黄州便是我的家!”在惠州,即便内心满怀忐忑,他仍乐观地期盼:“我急着品尝惠州的荔枝与朱橘,也盼着到罗浮山效仿抱朴子修道呢!”抵达儋州后,苏东坡父子被逐出官舍,只能在桄榔林的破草棚中栖身,他却感慨道:“昔日在京城上朝时,身上虽环佩玲珑,反倒像戴着枷锁;如今居于草棚,晨起梳头、午间小憩、夜晚濯足,日子越是艰苦,便越要坚持。旁人越是想置我于死地,我就越要坚强地活下去。”
更令人动容的,是他在琐碎日常中始终坚守初心的模样。作者写到,苏东坡在黄州开垦东坡时,会因几株秧苗被邻里的鸡啄食而与人争执,转头却将新收的稻谷分一半给对方。在杭州疏浚西湖期间,他会与反对者据理力争,待调任之际,又特意为对方饯行,陪着游览焕然一新的西湖,以此化解往日心结。甚至在创作《赤壁赋》的那个月夜,他起初还惦记着“酒不够喝”,后来才生出“哀吾生之须臾”的深沉感慨。这些鲜活的细节,让苏东坡从历史课本中走了出来,变成了我们隔壁那位虽有些固执、有些较真,却始终怀揣善良本心的邻家之人。
我们今天仍需要苏东坡
在编辑过程中,我常常自问:信息过载的当下,我们为何还要读这本《苏东坡》?答案就藏在作者笔下。该书以朴实的文笔、热忱的态度,还原了苏东坡跌宕起伏的一生。无论是他始终秉持的“赤子之心”、五重身份交织背后的人生智慧,还是在宦海浮沉中坚守的“为民为国”初心,苏东坡都向我们示范了人如何在“不得已”的境遇中主导自己的生活,在“不平静”的世事里坚守本心,在“不圆满”的人生中找到精神坐标。
我们之所以需要这样的苏东坡,不仅因为他是名垂青史的大文豪,更因为他在困顿时的抉择、在琐碎生活中的坚守,宛如一面镜子,照见了我们自己。他所经历的“不得已”“不圆满”“不平静”,正是引发当今读者深度共情的锚点。生活难免有裂缝,而苏东坡选择让光透进来,选择在困境中成长、与世界和解,这正是他触动当代人的心灵共鸣之处。
作为编辑,我能做的,便是将这份真实传递给读者,连同作者对史料的较真态度与对人物的温情刻画。褪去“偶像包袱”的苏东坡,是永远活在时光里的同行者。读懂这样的他,我们也终将学会在自己的时代里,坚定地“成为我”,勇敢地“宁做我”。
(作者系凤凰出版社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