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版:新力量

玲 珑

■李 祯

李祯,“90后”,小说散见于《人民文学》《青年文学》《草原》《广西文学》等

我是一个不太“聪明”的人。从小到大,我比所有人学东西都要慢。我妈曾经说过,我是比同龄人晚几个月学会走路的。她一直以为我不会走路了,直到有一天,我像个猿猴一样,扶着茶几突然站立起身。可能我给她营造了一种错觉吧,或是说把她欺骗了,自从我学会走路以后,她觉得自己的儿子,只是比普通孩子笨了点,但只要努力就能有所收获。

当时,我爸在村子东头,建了两座粉刷着绿漆、犹如绿皮火车的鸡舍。在喂鸡、拾鸡蛋之余,我妈就把其余时间都用在了培养我身上。她教我使用筷子,系鞋带,刷牙洗脸。我花费了不少时间,学习人类行为规范,虽说达到了及格水平,但那好像不应该是我身上体现的特质,我总是偏离正常范畴一点点。就拿使用筷子举例吧。正常人需要用大拇指和食指捏住一根筷子,使其具备活动能力;与此同时,还需要借助虎口和中指压住另外一根。我是这么做的,也能稳稳拿住筷子,但是两根筷子之间的距离,总是比正常人要大一根小指的宽度。不过,我妈觉得还好。我总算像个正常孩子了。

到了上学的年纪,我离开我妈,离开家,走上十几分钟的土路,抵达崔杜村的小学。我开始进入一个集体,每天与同学们朝夕相伴,可能有了对比的关系,我发现自己不太聪明了。我看着同学们在课堂上轻松随意地听讲,老师们灌输的知识如同一份份可口的食物一样,轻而易举地被他们塞进嘴巴,被身体吸收掉了;我却要把所有注意力集中在黑板和老师身上,不敢有丝毫分神。只要遗漏一个步骤,那些简单的运算便如同天书一般。有一次,在一堂语文课上,班主任训练我们反义词。当我站起来的时候,他说出了“玲珑”两个字。我琢磨良久,怎么也没有想出这个词的反义。

“算了,算了,”老师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好像他提出的问题,为难住了他自己,“要不,给你换个简单的吧,你同桌的反义词是什么?”

我看向同桌。她倒算是一位玲珑的女孩子,极其聪颖,每次考试总能取得年级第一名的好成绩。我们两个共用一张课桌,相伴了一年时光,她从未主动跟我说过话。我是说,我对她不甚了解,也不知道班主任用她比作什么,但是我的脑袋犹如灵光乍现般,突然想起了“玲珑”的反义词。

“粗糙。”我信誓旦旦地说道。

班主任却说,不对。短暂的沉默过后,他愤怒地说道:“笨蛋,是你呀,你就是你同桌的反义词。”

小学时光稍纵即逝,好像这堂玩笑般的语文课后,我睁眼醒来,就已经结束了。我步入了工作,进入一家家公司,依旧不太聪明。有的公司因而放弃了我,有的公司见我工作肯卖力气,好心把我收留下来。可是,我看到别的同事,轻而易举完成了很多事情,我却要付出百倍的努力,才能勉强把领导交代的工作完成时,总是很受伤害。为什么我干什么都不行,干什么都那么笨呢?可能是长期怀疑自己吧,三年过后,我像是得了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一样,每天清晨起床,一想起上班,就感觉痛苦。于是,我不得不放弃了工作。

我原本是想开间酒吧的,但一想起开酒吧需要面临诸多麻烦,就索性放弃了。我白天在家里躺着,晚上就到一家酒吧里喝酒。一年过后,在我的积蓄快消耗干净,正琢磨要不要再找一份工作时,我遇到了同桌。我们简单地交流了几句,她说:“其实,你知道吗,我一直挺羡慕你的。”

“羡慕我?”我还第一次听一位从小成绩优异、干什么都能把我比下去的女孩子说羡慕我。

“为什么?”

她一时好像抽离了出来。就像上学时,我们明明咫尺的距离,但我总感觉她不在我身边一样。不过,与那时又有些不一样。

“因为,你给人感觉干什么都拼尽全力,即使最终搞砸了,你也依然会继续努力。你不会有任何负面的情绪。”

我不由得笑了,告诉她,因为上班,我得了PTSD。没想到,她捂着嘴,也跟着笑了。“没想到,咱们是一样的人。”她说,她有段时间,也有这种现代式的病症。

“你不是个聪明的人吗?”我开玩笑道。

“聪明有什么用啊。”她叹了口气,“还记得老师提到的那个词吗?”

“玲珑?”

“你说,大家为什么都喜欢小巧的、玲珑的东西?”

“可能那代表美吧。”

“那为什么小巧的、玲珑的就代表美?”

我有些困惑了,是啊,为什么呢。继而我想到了自己是个愚笨的家伙,我彻底与美无缘了,不由得有些心痛。

“其实,美和丑没有区别,愚笨和聪明更没有区别。”她喝着一瓶啤酒,慢慢阐述道。

“什么意思?”

“要不我带你去学校看看吧。”她没有回答我,而是说,到了学校,我身上的病就自然会康复了。

可能是一想起那所小学,我就感到羞耻的缘故,自从毕业后,我再也没有回去过。我也从来没有打听过那所学校的事情。不过,听她这么一说。我倒是很想去那里试试。

随后,我们坐上了一辆出租。将近一小时车程后,车子驶离市区,渐渐深入我曾经所处的乡村。五彩斑斓的夜景消失了,灯光也逐渐暗淡下去,直至车子驶入校门口,周围的一切与黑暗融为一体。我看到了那扇森严的铁门,如今如同中枪的士兵一般倒在地上。校园里的植被依旧茂盛,但那两座教学楼近乎荒废,时间如同蛀虫,已经把它们的外表和内里侵蚀得千疮百孔。我突然明白了她的话,一切在时间的作用下,都将烟消云散,都将成为过去。我释怀了不少,兴奋地在校园里小跑了几步,但依然像个笨蛋一样摔在了地上。

我看到她笑了起来,美好终于与我发生了一点点关系。

2025-10-24 ■李 祯 1 1 文艺报 content81306.html 1 玲 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