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在日落前铲除田里所有的杂草,婆婆慧珍选择派遣我去看望她的妹妹。她说明天开始就会下起大雨,草不除尽,得了雨水滋润,就会疯长。除了我,她使唤不动这个家里的其他人。我知道一旦对这个指令表示不满,她就会露出那种茫然的神情,指指自己白短袖胸口前那一大摊汗渍说,我难道早起是在玩吗?
成杰捏捏我的肩膀,说,你本来也要做饭的,现在只不过多一步,装到饭盒里,骑电动车送到小姨家,陪她说说话,等她吃完,然后回来。
我依次竖起指头,说,一、二、三、四、五,多五步。
反正你又没有在上班。
别说得好像你整天在忙着赚钱养家似的,好吗?
他眉头皱起,我在预感到他即将发作前,闪进了厨房。无法当场释放的怒火常常反过来吞噬一个人,折磨他自己,我了解成杰,等他端起饭碗,开始夹菜,就吃人嘴软,没办法再重拾话头。这是属于我的微小胜利。可等我反复拨打小姨电话无人接听后,这胜利立马就坍塌了。我说,你知道小姨有多难搞。他说,能有多难搞?我瞥了一眼边上的公公,强行把一句脏话咽了下去。
慧珍是这个家最勤劳的人,我不愿在他们面前冒犯她。她和自己的名字完全矛盾,她傻到做活计不懂躲懒,俯首甘为孺子牛,更不懂得分出一点耐心去宽慰本该珍视的人。她不理解小姨畏惧死亡的眼泪,就好像她无知到了认为癌症能像感冒那样痊愈的程度。小姨一贯是最爱打电话的,以往是为了炫耀,去国外旅行,在市区买下一套新房,如今则是为了哭,有时哭姐姐们不似儿时那般疼爱自己,有时哭自己时运不济,有时只是哭我们几家送去的饭菜不好吃。我承认她的确有些吵,可也着实为大家的冷淡感到吃惊,哪怕是为了这个无嗣妇女的财产,大家也该多哄一哄她。我不敢把这话说出口,因为如此一来,我的恶毒将压过众人的冷漠,显得过分瞩目。我迅速扒拉几口米饭,说,我们该给小姨装个监控的,她会不会是哪里不舒服,在家昏过去了?
成杰笑了,胜券在握,说,你别瞎操心,我告诉你,她是心里又不平衡了,在搞失踪博关心。信不信,你一会儿去了,她活蹦乱跳着呢。
我摇头,小姨不是这样的人。
他身子前倾,注视着我,敢不敢打赌?
我揣着赌约和饭盒,顶住烈日出了门,电动车把扭到底,速度虽快,打到脸上的风仍旧酷烈。每当遇到红灯,我就停下来,继续尝试联系小姨,然而直到我抵达小区楼下,都没有任何回音。低气压使我呼吸困难。我仰头,试图辨认她家的阳台,却只看到有些人家玻璃窗上红胶布粘贴出大大的“米”字,据说这可以抵挡台风。想到明后天或许还要再来,我胸口更沉,装饭盒的塑料袋勒得掌心生疼。数次按下电梯钮发现没反应,才仔细看清墙壁上的检修停运告示。小姨住九楼,难不成我要一层层爬上去?环顾四周,我找不到一个可以质询的人。我告诉成杰,他声音里一副于己无关的坦荡:那咋办呢?仿佛这短小的四个字能像机油般润滑我这个智能家居机器人的四肢,一鼓作气爬楼如攀登云梯。我深呼吸,说,搞清楚,这是你的亲戚,你应该替你妈来的。他说,那你就回家来。她又不是小孩,饿了自己会找吃的。
我开始爬楼梯。一层,二层,三层。汗珠在脊背上成串滚动。
楼道声感灯不灵敏,于是我重重踏步,震得脚心发麻。电话铃声回旋在昏暗中,拉得很长。
五层,六层,七层。我把饭盒夹在腋下,继续搬动膝盖。
拱开九层楼那扇厚重的安全门时,我已经两腿发颤,险些踢到门前那几袋垃圾。黑色塑料袋排列整齐靠在电梯口,每一只都打了结,地面很干净,没有流出一丁点污水。我没有立即摸备用钥匙开门,而是附耳去听,我不确信自己是否希望里面传来声音。
一片寂静。我的膝盖窝酸软,嗓子眼又干又痒。
这时,响起了喧闹的铃声。当旋律重复第二遍时,我清楚地听见小姨的咳嗽,和那声“喂”。
照理说,怀里饭菜应该凉了,此时却觉得它好似在发烫。我用最快的速度开锁,推门,好打她个措手不及。
小娅,别这么粗鲁,这么开门要撞掉墙皮的。小姨扯了一把针织帽子,好让它完美遮住额头,看向我,不紧不慢地讲话。那顶帽子还是我买给她的,十分轻薄,既不会太闷,又能阻止路人的视线无礼地在她光秃秃的脑袋上空盘旋。她一笑,从脸颊到唇周因靶向药过敏诱发的黑斑流动起来,像许多小虫子在皱纹缝隙里乱爬。我那句你为什么不接电话的质问哑了声。她挪过来,眼睛向我身后扫了一下,问道,你自己一个人来的吗?
客厅开了空调,冷气阵阵。她从不像其他同龄人那样节约电费。我身上的汗很快凝结了,化为凉意,可我说不出话,于是默默关门,摆开饭菜。她大概是腿痛,慢慢地挪过来。
我知道大家忙的。你姨妈他们要带孙子孙女,你妈要做各种活计。小姨右手撑着餐桌边沿,缓缓坐下,把凉白开往我跟前推,叫我喝水。白菜烩肉片,酸辣土豆丝,排骨冬瓜汤。我仔细打量她低头检阅菜色的神色,心想,一旦她抱怨,就说你爱吃不吃。她扭头看窗外,阳光下那些樟木叶子泛出油光。她说,还是小时候好,我们一起去后山捡蘑菇,我个子矮,背不动,姐姐们就把我的篓子挎在膀子上替我拿,我屁颠颠地追着她们的后背回家,她们说我娇气得要死。
我就知道她又要说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他们之所以把任务交给我,就是厌烦她这副追述往事的模样。我说,吃吧,小姨。
手机响了一下,是成杰。他发来消息问我:怎么样,是不是在作怪?
要刮台风了,外面很闷吧?小娅,今天来看我,谢谢你啊。
我说,吃吧,小姨。
小姨从省外回来定居那年,我刚和成杰结婚。她在城里最大的饭店定了包间,宴请整个家族的人,菜上了一轮又一轮。大姑和婆婆慧珍都板着脸责怪她挥霍无度。她并不生气,只是让大家要慢慢吃,尤其是滚烫的食物。吃快了吃烫了,都不健康的,她说。如今,疾病磋磨下的她吃得更是慢吞吞,仿佛咽下去的不是食物,而是一根根输液针。
我跟你说,她啪地放下筷子,眼睛忽然闪闪发光,上周你妈陪我去医院做化疗,才到窗口,护士就咦了一声说,这好像不是上次那个人吧?我说,这是我二姐。护士就问,上次跑前跑后照顾你那个呢?我说,那是我大姐。护士说,你有两个姐姐啊。我说,是啊。她说,难得,你真幸福。大家都这么关心我,你说我是不是很幸福?
我的喉咙有点发紧,不敢看她,转而去望窗外风里摇摆的树叶。
她坚持送我到门口,既不要我收拾餐桌,也拒绝我帮她丢掉垃圾的提议。她说自己可以。
刚到家,成杰就缠问结果。我一向愿赌服输,这次却撒了谎。我缓缓说,她身体不舒服睡着了,没听见电话响。奇怪的是他没有追究证据,还表示会遵守约定洗一星期的碗。傍晚婆婆慧珍回来时,天还没黑,她递来一大袋根部沾泥的菠菜,叫我明天做给小姨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