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版:新力量

铜铁炉中翻火焰,为问何时猜得

■孙淑畅

叠鼓形狩猎场面贮贝器(西汉) 云南省博物馆藏

带有指纹的泥芯

实验室里,能谱仪发出低沉的嗡鸣,屏幕上的曲线不断跃动,一件来自滇池畔的铜锥正在讲述它的前生。距今3000余年的匠人或许不曾想到,炉火熄灭时凝固的金属,会在今天成为破译技术演进与文化变迁的密码。

提到考古,许多人会联想到古墓、遗迹,或是博物馆里陈列的各色文物。然而,现代考古学早已超越传统的田野操作,科技考古成为其中一个至关重要的分支。研究者不再仅仅依靠双眼观察、双手触摸,而是走进实验室,借助科学仪器“聆听”文物无声的陈述。冶金考古是科技考古下的一个重要方向,它专注于对古代金属材料的研究:一柄铁剑、一块炉渣,甚至一片铜锈,都可能隐藏着文明的关键信息。

我最初被这个领域吸引,源于一个看似简单却蕴涵极为深远的问题:人类是如何从石器时代迈入青铜时代,又走向铁器时代的?“三期说”由19世纪丹麦考古学家汤姆森提出,这一理论框架,将人类史前时代按照主要工具材质划分为石器时代、青铜时代与铁器时代。它看似简洁,却并非仅仅关于材料的更替,其背后是一场又一场席卷全球、彻底重塑人类文明形态的技术革命。这不仅意味着生产力的发展,更是社会结构、权力体系与文化信仰的深刻变革。而冶金考古,正是通过解读金属之中所蕴藏的元素组成、微观结构及制作工艺,去破译那段推动人类走出石器时代,步入辉煌文明的核心动力与历程。其浪漫之处,恰恰在于让你成为那个破解文明密码的人。

我的冶金考古探索始于江淮地区商周时期的青铜器。“国之大事,在祀与戎。”青铜作为商周时期极具战略价值的资源,无论是用于祭祀礼器还是征战兵器,都对维系早期王权国家的正常运转发挥着举足轻重的作用。在许多人印象里,中国商周青铜文明的核心位于黄河流域的中原。但长江中下游沿岸丰富的金属资源,不断吸引着中原王朝对该地区的经营与控制。通过对矿产的开采、冶炼及流通的掌控,王朝建立起一整套庞大的贸易网络和政治管理体系。而江淮作为交汇地带,它的青铜器有何特色?技术又从何而来?带着这些问题,我进行了实地调查,观察了博物馆库房里珍藏的样品,并在实验室里对它们进行了科技分析。

由于青铜文物的珍贵,往往从前期沟通协调时便需经历极其繁琐的步骤。待到好不容易进入库房,面对满架子的青铜器残片(因研究需要,选取残损、非展出的部分),要小心翼翼地清理、编号、记录并取样。随后是实验室中的“破译”工作:我们使用扫描电镜及能谱系统(SEM-EDS)观察材料的微观形貌并检测其成分,借助金相显微镜解析金属的内部组织结构,通过微量元素与同位素分析追溯矿料的来源。我们真正关心的远不止于“这是什么”,更是“它从何而来”。从矿石开采、冶炼制造,到技艺传播与资源流通,其背后牵连的是整个古代社会的生产技术、组织形态,乃至权力网络。

冶金考古以物质材料为对象,通过自然科学手段提供客观数据,可以弥补文本记录的缺失或偏见。例如,通过对青铜器的铅同位素分析,我们发现春秋晚期至战国早期,尽管礼崩乐坏、诸侯割据,青铜器却呈现出铅同位素比值集中且变化同步的特征。这表明在当时动荡的背景下,金属资源在来源与流通方面反而呈现出某种巧妙的统一性。这种高度一致的资源特征广泛分布于我国中东部的大部分区域,说明各诸侯国可能并非处于完全敌对的状态,而是存在一定程度的资源交流与合作,甚至可能共享同一套金属资源流通体系(如铜、锡、铅矿的贸易网络)。通过金属资源的贸易,各国在军事对峙与经济竞争的同时,仍维持着相当规模的物资往来,这为理解战国时期复杂的地缘政治关系提供了新的视角。铅同位素的“统一性”暗示诸侯国之间存在未被文献明确记载的资源协调行为,这可能源于盟约、婚姻联盟或共享的礼仪需求(如青铜礼器制作),从而推动对东周时代复杂性的重新解读。冶金考古借此将微观的物质证据与宏观的历史问题联结,不仅深化了对古代资源利用模式的理解,更揭示了政治对抗背后隐藏的经济合作与文化共性。

研究过程中,除了“冰冷”的数据,有时也会发现带有一丝温度的隐藏剧情。范铸法是中国古代铜器最常用的铸造工艺,在器物的耳、足等空心且密封的部位,常残留制造时的泥芯。古代制造青铜器时,一般是就地选土,因此铜器中的残留泥芯很可能包含有该器物铸造地的有关信息,这也使得我们的研究不止局限在金属本身,而这也是考古学者较少关注的信息。当我研究一件战国晚期楚式鼎时,在其鼎足的泥芯中发现有手指抹泥的痕迹,那是两千多年前某位工匠无意留下的指纹。比起泥芯的土质来说,这枚略显模糊的指纹并没有什么研究价值。但那一瞬间,时间仿佛被折叠,我几乎能感受到他指尖的温度,想象他工作的身影。这枚指纹不像青铜礼器上的纹饰那样经过精心设计,却正因为其无意,反而成为更真实、更个人的历史见证。它让我想起,所有的文明图景,终究是由一个个具体的人、一双双劳作的手所构建。那一刻,历史不再是书本上抽象的文字,而成了可触摸的温度、可感知的生命。

读博期间,我的研究视野转向云南。这片西南边陲曾孕育出与中原迥异而同样灿烂的青铜文化。这里独特的器物造型(如牛虎铜案、贮贝器)令人着迷,但其技术来源、矿料基础、发展水平以及与中原及周边文化的关系,长期迷雾重重。我的研究便聚焦于此:通过分析云南出土青铜器与矿冶遗物,追溯其矿料来源,复原其生产技术,并探讨冶金能力背后的社会发展与区域互动。

我们找寻古代的冶金遗物。在滇池边的遗址,刨开泥土,露出的不是精美的铜器,而是一块块黑乎乎、不起眼,仿佛被火烧过的“疙瘩”——那是古人废弃的炉渣。在外行眼里,这或是“垃圾堆”;于我们而言,却是古代冶铸工厂的“生产记录”。获得样品只是起点,艰难的“解码”才刚启程。云南地质复杂,矿点分散,现有同位素数据库尚不完善。即便数据匹配,仍须深入求证:该矿床在青铜时代是否已被开采?地质背景是否吻合?这种徘徊与求索,是研究中的常态。

当我们将不同时期、不同遗址的青铜器合金技术和工艺进行排比,这些冰冷的金属遗物和矿渣“开口”诉说的故事远比想象的丰富:它们揭示了云南古代先民如何发现、利用和掌控矿产资源;展现了他们如何在学习借鉴如范铸法等来自中原的先进技术的基础上,创新发展出适应本地需求和文化表达的独特风格;更暗示着一条条连接着西南边陲与内陆乃至更广阔区域的资源走廊和文化交流通道。冶金技术不仅关乎器物制造,它更是社会复杂化进程的基石。滇文化中贮贝器里象征财富的海贝,盖面上惊心动魄的祭祀或战争场面,无不建立在强大的金属生产能力和资源控制能力之上。

选择冶金考古,确实是一场漫长的旅程。它需要扎实的多学科知识储备(历史、考古、材料、地质、化学等),需要忍受野外的孤寂和实验室的枯燥,毕业后的职业选择也相对有限。每当面对“破铜烂铁”、海量数据、实验瓶颈和解读困境时,也常感力不从心。但这份“冷清”,恰恰也是它的珍贵之处。如同深埋地下的矿脉,等待有心人去勘探发掘。一代代学者接续努力,薪火相传,一脚踩在泥泞的遗址,一脚迈进实验室,闪烁的仪器屏幕前看金属的显微结构,揣摩古人冶炼的“火候”;通过同位素追踪矿料来源,如同破解一场跨越山河的古代贸易。每一块炉渣、每一片锈蚀背后,可能都藏着某个工匠的失误、一次技术突破,甚至是一个王朝的资源命脉。当那些被遗忘了千年的技艺,在我们手中重新被辨认、被理解,它们就获得了新生,成为构建更丰富、更立体的中华文明图景中的一块块拼图。

(作者系山东大学文化遗产研究院考古学博士研究生)

2025-10-24 ■孙淑畅 1 1 文艺报 content81312.html 1 铜铁炉中翻火焰,为问何时猜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