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版:新力量

在22米的高空阅读历史

□刘 朵

作者在崇觉寺铁塔上采样

崇觉寺铁塔

20多米高的脚手架像一条深入历史的长廊,带我一步步走进崇觉寺铁塔的故事。铁塔始建于北宋,通高22米,九层楼阁式仿木结构建筑,已在鲁西南的晨风里站立了近千年。得益于济宁市博物馆的铁塔保护修复项目,我才有机会来到它面前,用化学的方法为它“问诊”。为了解每一处的保存细节,我必须攀上七层楼高的脚手架,亲手触摸那些寻常游客无法触及的隐蔽角落。工作包背在身后,像随身背着一座移动的小型实验室,包里的各类工具随着我攀爬的脚步叮当作响。

爬到一半,手指先于意识投降——我的双手死死扣在钢管上,指腹因紧张而鼓胀发硬,关节发出细微的声响,以此来表示抗议。安全绳勒在肩头,发麻的感觉不断提醒我,此刻属于21世纪;可风从塔身铸铁缝隙穿过,发出低低的呜咽,又把我推回北宋的清晨。再抬头,造型各异的腰檐、斗栱、平座,以及拼范铸造留下的范线、构件间用以垫实的铁片,像一本摊开的铁书,逼我继续翻阅历史与岁月的书页。那一刻,我忘了自己正悬在半空,也忘了退路。

把时间倒回大三,我的生活被背不尽的反应方程式和洗不完的烧杯、试管排得满满当当。重结晶、过柱子、测熔点,产率从百分之六十七提到百分之七十一,就能让我高兴一整天。化学像一条笔直的公式链,我在这条链上跑得认真,却跑得迷茫:如果一辈子只是优化一串数字,尽头到底还有什么?

直到有一次查阅文献时,那篇《无损检测及分析技术在文物保护领域中的应用》偶然间撞进了我的视线,这时我才发现,X射线荧光光谱法、显微拉曼光谱法、扫描电镜分析等早已被我背得滚瓜烂熟的化学术语,突然在文物世界里拥有了体温——原来嗡嗡作响的现代仪器,也能用来释读千年前的铁锈、铜绿与瓷釉。那一刻,我那如化学公式链般笔直的人生分出了一条岔路——我决定从纯化学跨向文物保护。

非常幸运,我考入了北京科技大学科技史与文化遗产研究院。这里有着深厚的冶金史与文物腐蚀研究传统,并在柯俊院士的带领下最早开始了对中国冶金史的系统梳理。柯俊院士早年对河北藁城商代铁刃铜钺进行分析,以实验数据确定铁刃为陨铁锻成,而非人工冶炼。用科学证据解决考古难题的“实证”精神,像一颗种子落进我的心里——原来基础学科的方法可以如此锋利地切开历史的迷雾。

研究院对跨专业学生格外包容,我像一块亟需吸满知识的干海绵,被扔进交叉学科的泳池。我的研究生导师何积铨老师曾主持蒲津渡唐代铁质文物群的保护,他把电化学保护的方法运用到铁质文物上:几根导线连接地下铁牛,电流、电压、电阻的实时曲线便可在电脑屏幕跳动,告诉我们铁牛此刻是“安稳入睡”还是“病痛呻吟”。黄河岸边的风挟着水汽,铁信号随湿度起伏,像隔着泥土传来的应答。我第一次真切地看到:电化学不仅能解析物质变化的机理,还能听懂铁的低语。理与文的接缝,在这里第一次被化学的“螺丝刀”拧紧。我愈发坚定:这条路,我能走。

后来,我进入山东大学读博。入学之初,我的博士生导师王全玉教授带我去做南海Ⅰ号沉船中铁质文物的保护研究。文物被打捞出水后,立即被移入博物馆的恒温恒湿展厅,可腐蚀并未停止。老师交给我的第一个课题是确定博物馆内影响铁器保存的污染物种类。

按照理科思维惯性,我立刻设计大批量实验:选定10种常见污染物,制备平行样,设定对照组,计划用综合表征手段评估每种污染物的“危害指数”。汇报时,我胸有成竹地展示流程,却被老师打断:“你的研究对象是铁质文物,不是污染物。先去看文物本身,而不是验证你预设的方法。”那一刻,我备受打击,整个人像失去骨头般无力——精密操作、完善设计、没日没夜的实验,竟被一句“出发点错了”否定。

冷静下来后,我意识到自己的确走错了路:文物太复杂,既有千百年埋藏环境留下的层累信息,也有出水后产生的新隐患,于是我干脆用“完美”实验屏蔽了复杂。可文物保护的核心不是方法,而是对象。想清楚后,我回到展柜前,先观察铁器表面的变化,再设计蒸馏水无损萃取的方式,最后才改进离子色谱法的检测参数——仪器退到文物之后,而我的眼睛终于对准了问题本身。思维调转:先理解文物,再确定方法;先尊重时间,再动用科学。

真正让我的“理科脑”彻底翻成“文物心”的,是崇觉寺铁塔。第一次走近它,我当即被征服——那是一种只属于室外大型铁质文物的历史厚重感,像一位黑甲将军伫立在我的面前,沉默却摄人心魄。与博物馆里灯光下精美的青铜器、温润的瓷器不同,它千百年来矗立在风雨之中,一层层铁檐像巨大的黑翼展开,连影子都带着铁锈味。它不是被小心托举的展品,而是把历史背在身上的行者——雷电、尘土、煤烟、酸雨,一层层加诸其身,又被时间磨得发亮,像一件从不卸下却愈穿愈旧的铠甲。

想要了解它的保存状况,第一步便是“接近”:克服眩晕,爬上脚手架,我背着采样包,一步一步向上挪。钢管的震颤顺着掌心传到胸口,每一次落脚都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像给漫长的历史配上现代节拍。抵达观测点那一刻,我与铁塔近在咫尺——铸铁的冰凉透过衣服渗进皮肤,把千年的温度递给我。

接下来的工作细密而缓慢:先整体观察铸造细节和病害迹象,再寻找不影响外观的隐蔽处取样,最后用无损检测探知文物的稳定性。手术刀轻轻掠过,外层γ-FeOOH的疏松壳片簌簌落下;内层α-FeOOH则致密坚硬,颜色由褐转黑,仿佛一页页铁锈的年轮被翻开。电化学探头需静置半小时,我于是有了闲暇环顾四周:大雄宝殿的黄色琉璃屋顶在脚下铺展,阳光一照,瓦面浮起温润虹彩;歇山顶脊兽正对着蓝天白云,像给天空描了一道金边。风掠过瓦当,发出极轻的“叮铃”声,与探头计时器的“滴滴”声叠在一起,竟像一场跨时空的合奏。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正站在一千年前的建筑师与工匠打造出的历史延长线上——他们用铁水浇铸塔身,我用试剂解读锈层;他们抬头望塔,我低头看瓦。我们隔着22米的垂直距离与千年的时间跨度,却共享同一片阳光、同一种风,触摸同一座铁塔。

探头计时器最后一声落下,我收好电线和电极片,像合上一本只借给我半小时的珍贵古籍。铸铁的冰凉还停留在指尖,而塔影已慢慢斜向黄昏。我沿着脚手架逐级下降,每一次“哒哒”声都替我把现代节拍踩进古老的节奏。下到地面,我再抬头——铁塔依旧挺拔,铁翼层叠,不言不语,却把所有故事藏进锈层。

回到实验室,我把取下的样品镶嵌、磨抛、在显微镜下观察。检测数据告诉我:塔身外层疏松锈层不稳定,容易富集水汽和污染物;铭文处的黑色硬结物内有氯离子存在,需针对性去除;腰檐背面和斗栱表面的层状剥落病害区域,因金相组织中石墨的存在以及雨水长期滞留,腐蚀电位最负,亟需干预。每一条结论,都不再是冷冰冰的“测量值”,而是高空半小时里我与铁塔交换的“私语”。科学保护的终点不是数据,而是让文物恒久地站立在历史里,继续对后来的人低声讲述它所见证的一切。

我的学术之路上出现了许多的岔口:一篇偶然翻到的文献、一所欢迎跨专业学生的研究院、一位把电化学曲线讲成故事的老师、一次被严厉喝止的汇报,还有这座从未拒绝被阅读的铁塔……这些岔口让我明白,化学的尽头不只是更高的产率,还有更长的时光;化学的表达方式不单单是更纯净的数字,还可以是更复杂的文物与历史。当别人的赛道在霓虹灯下延伸,我的学术长廊却在风里、在雨里、在每一次升降的脚步里循环上升——专注有了方向,时间便有了形状。

所谓终点,不过是塔身另一侧还未被阳光照到的铸铁;而我,只需继续向上,继续把实验读成诗句,把数据写成注脚——让铁塔在岁月里继续站立,让我在岁月里继续仰望。

(作者系太原师范学院历史与文博学院讲师)

2025-10-24 □刘 朵 1 1 文艺报 content81313.html 1 在22米的高空阅读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