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3点，天还未亮，洛杉矶泡泡玛特店前已排起了长队；在地球另一端的泰国，这样的队伍甚至排了通宵，有青年人抢到后激动得跪地流泪……令这些消费者望眼欲穿的，都是同一个潮玩精灵：Labubu。
当全球化携带着更多的不确定性冲击着文化市场，Labubu这样的潮玩为何能成为全球青年共同追捧的对象？这不仅源自泡泡玛特的商业规划，更在于当代青年共同面临的身处原子化社会的情感交往需求、文化实践方式和文化符号全球流动对IP的反哺。
原子化社会的弹性社交
如今，购买潮玩盲盒已演变为一种社交实践。在高流动性、高原子化的现代社会，年轻人需要的是“恰到好处的亲密”，排斥传统义务的捆绑。而盲盒，恰能将传统的社会关系转化为轻盈的柔性社交。当代年轻人普遍面临着“熟悉的陌生人”的境遇——既渴望连接，同时又困于社交成本。类似泡泡玛特的潮玩此时便恰如其分地扮演了“柔性社交货币”的角色。
2022年以后，Labubu手办向搪胶毛绒“包挂”的转型，让它从室内藏品摇身一变成为可随身穿戴的配饰，也让Labubu拓展到年轻人的各类社交场景，如地铁、咖啡馆、办公场所……这个小精灵成为一个个流动的标识，随时可能触发同好的识别与对话。尤其是在当下Labubu全球热卖、门店售罄的情况下，拥有一只Labubu可以让一个普通的背包充满话题感，一个共同热爱的IP在此成为文化密码，可以让陌生的年轻人瞬间打开话题。
更进一步的文化社交在于“改娃”。从简单为Labubu换衣服，到为它美甲、镶牙、接睫毛……类似内容的分享数不胜数，仅#Labubu改娃#一条标签下就有数十万篇分享。玩家的手工创造既是自娱自乐，也是一种低成本且高自由度的自我展演。当代青年推崇独一无二的个性，如果说门店售罄期间能拥有Labubu已是“欧气满满”的幸运玩家，将标准化的产品附加与众不同的个人元素则是“个性中的个性”，是趣味、审美以及情绪状态的象征。赛博朋克、田园诗、小清新……千姿百态的Labubu，表现着主人截然不同的内心。
共同爱好与文化创意实践加固了趣缘社群，线上与线下的交织则为年轻人提供了弹性趣缘联结。这种参与既广泛、活跃又没有负担，为当代青年积累了潮玩情感认同，也渐渐孵化出一套独特的价值体系与文化资本。
市场化运作下玩家的职业潜能
潮玩盲盒生活方式对当代的另一重魅力，在于它将消费转化为一种创造性盈利的可能。在潮玩圈，社群不仅是趣缘共同体，也是一个亚文化资本市场。在这里，热爱不只是情绪，也可能是一种可积累、可流通甚至可套现的硬通货。
盲盒亚文化资本具有极大的活力，运作得当的情况下可以直接变现。虽然在二手市场存在大量炒作和溢价，但普通玩家也可以凭借自己的创造性，实现技能变现。比如，一些顶尖改娃师通过独特设计和精细制作，“改娃”作品标价可达数千元，订单应接不暇；还有积累了一定数量粉丝的测评博主凭借专业内容引流，成为职业博主，实现广告与带货盈利；还有摄影师发展出潮玩摄影、策展人发展展会策划等新业务。此外，一些积累了声量的玩家也可以实现亚文化资本向社会资本转化。他们凭借社群内的声望溢出圈外，带来与商业品牌的联名合作、受邀参与产品设计咨询。伴随着更多年轻人在潮玩中衍生出新的创业模式，潮玩爱好不再是“玩物丧志”，而可能成为个人职业转型的杠杆。
诚然，上述市场化的运作高度依赖于数字平台。其中，闲鱼建立了交易市场的信用与定价；B站的长视频和知识社区属性可以激励深度内容创作，让知识博主有了发展空间；小红书兼具时尚与消费的属性，为“Labubu美容”等内容开辟了商业“破圈”的可能。在此，平台的法则可以整合文化资本（知识、技能）、象征资本（声誉、关注度）、社会资本（人脉、合作）与经济资本，让这些资本之间形成流通。
这种“新打法”突破了传统线性的职业规划发展，为年轻人提供了一种“以趣缘为起点，以平台为舞台，以技能为通货”的灵活创业方式。这种掌控感和创造力，正是传统工作日益稀缺的体验。由是，Labubu类潮玩带来的“微创业”的可能，不仅拓宽了新业态下文化势能的释放空间，也为更多年轻人凭借兴趣和技能开辟属于自己的价值实现路径提供了新的可能。
国际传播赋魅与文化反哺
潮玩生活方式的第三重魅力，在于它让年轻人以日常消费的方式参与到全球流行文化的更迭趋势之中。Labubu在世界多国的爆火现象，让民族自豪感、文化软实力等词汇找到了具体的落脚点。当中国制造的潮玩成为被全球时尚体系认证的文化符号，年轻玩家也感受到“我收藏的IP正在征服世界”的骄傲。
Labubu从本土IP走向全球的“燃点”，离不开名人效应的加持。明星的青睐为其赋予了全球流行性与高端联想，为自己的爱包搭配一个龇牙咧嘴的小精灵，也有助于明星塑造亲和、年轻的自我形象。于是，时尚圈与潮玩圈构成了一种互惠的符号交换。Labubu由此摆脱了玩具的单一属性，嵌入了全球时尚消费的话语。
Labubu成为全球性潮玩叙事，在于做好了情感内核与在地表达的平衡。在Labubu初露端倪之时，泡泡玛特品牌就积极推出了融合当地文化的各种限定款。在地化的用心设计使其不再是生硬的外来符号，而是能够参与本地文化深入嵌套的社交使者，缩短了异国消费者的文化心理距离。
对于国内年轻一代而言，这种国际认可转化为一种真切的文化自信体验。通过消费、收藏和传播，他们不再仅仅是全球文化的被动接受者，更成为本土文化创造力走向世界的参与者和见证者。
由是，Labubu的风靡对潮玩爱好者而言，调和了看似矛盾的两极——既提供圈层社交、自我表达与社群连接，又包含可经营、能实现价值转化的现实市场潜能。它展现出潮玩新业态中微观经济与文化系统的互动，参与者可以积累资本、建立网络甚至开启职业新起点。而从国际传播等宏观角度，它又超越了品牌叙事，呈现出参与塑造全球文化生产与流动格局的可能性。一个中国本土文化IP，通过趣缘联结与市场化运作，助力青年爱好者实现多元文化实践与经济收益。同时，该IP又在全球流通中不断汲取新的文化能量，成长为一种具有普遍感召力的生活方式。
在数字浪潮席卷全球、文化边界日渐消融的今天，一个文化IP的崛起与长久生命力，已不能依托硬性的单向传播。它的长效机制需能嵌入时代情感，在社群中孵化出活跃的文化生态，让爱好者成为文化的参与者和创造者。此外，国际传播中，它也应具备因地制宜的灵活性，善于借助本地资源实现融合转化。未来的IP文化影响力，将属于那些能够深度融合情感共鸣、市场活力与国际传播逻辑的文化产品。
（作者系中国社会科学院新闻与传播研究所副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