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荣获第十九届北京舞蹈大赛群文少儿组一等奖的作品《龟兔又“赛跑”》不仅在国内视频平台引发热议，也在海外社交媒体上吸引了数十亿次的播放量，掀起了一阵国际模仿浪潮。一时间，不同肤色、语言的人群在各式各样的跟拍视频中仿照龟兔的动作随地“大小跳”。然而，看似简单、易于模仿的舞蹈动作，实际上融入了深蹲、臀桥、波比跳等健身技巧，其动作强度使许多网友自愧不如，而不愿服输的挑战心理又让他们愈战愈勇。那么，这段看似充满童趣的少儿舞蹈视频，又为何能够火爆出圈、全球走红呢？
健身景观与参与式“挑战”
“看完兔子以为乌龟简单，还是演信号灯吧”“舞指：帕梅拉”……网友在各大平台的点赞、评论、“二创”视频并不指向作品整体的表意内容，而是指向乌龟爬和兔子跳的舞蹈动作本身。一方面，“看上去很萌做起来很难”的舞蹈动作成功将艺术性与可挑战性相结合，可看的舞蹈观赏逻辑编码为可跳、可玩的社交媒体互动逻辑，降低了观赏者的准入门槛，同时也激发了全球网友的“挑战欲”。另一方面，脱离了作品语境的舞蹈动作节奏感强、重复性高、易于模仿，与旋律简单的音乐伴奏相结合，顺应了社交媒体精细的推荐算法，引发了广大普通网友的共鸣，同款视频信息流刺激了社交媒体用户“拍同款”的迷因创作需求。
为何《龟兔又“赛跑”》的舞蹈动作可以成为网络迷因？迷因（meme）是理解个体模仿行为的概念，由于模仿而导致的大规模传播行为被称为“迷因传播”。传播范围广、影响大的迷因要素包括复制的准确性、快速性和形式的稳定性。从形式来看，同款音乐保证了视频的稳定形式和可翻拍性，双腿跳、锁腿爬等基本动作保证了作品的辨识度。从时长来看，5分钟左右的原版舞蹈视频利于短视频平台的碎片化传播，“二创”视频时长更短、制作简单、趣味性强，一旦传播度上升便能生产出大量同款视频，更易被短视频平台标识为具有传播潜力的上升热点。从取材来看，“龟兔赛跑”这一来自《伊索寓言》的寓言故事本身全球流传度广，在跨文化传播中文化折扣现象较小，以动物动作为核心的少儿舞蹈减少了接受过程中的语言障碍和价值观差异，海外网友的理解度和认同度更高。从健身文化的全球流行和以自我展演为特征的短视频平台来看，动作的完成度和标准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展现出尝试的个性化过程。虽然前有网友“屡战屡败”，但后有挑战者“屡败屡战”，与其说这是一次评选最优秀、最规范、最标准的龟兔赛跑动作比拼，不如说是不拘于国别、种族、性别与年龄的“硬核体能训练”传播接力。
在传播过程中，通过拉近舞蹈与生活经验的距离、不断重播和重制、视频的不断再生产等环节，挑战《龟兔又“赛跑”》的过程被媒介编码为一种丰富复杂的参与式文化景观。这种跨越地理空间的集体“二次创作”，不仅共享着“共有的兴趣”，更将“龟兔赛跑”从一个流传在民间的寓言故事活化为一场“全民参与”的健身打卡事件，从而在国际传播场域中实现了由参与者共同完成的文化生产与流通。
探寻驱动龟兔赛跑的动机
若将上述尝试复刻动作的网友称为“行动派”，那么另一派网友则力求探索舞蹈作品的深层含义，或可称为“解说派”。解说派热衷于解读《龟兔又“赛跑”》中的各种表征，从动作设计到舞台布景，舞蹈的编排犹如一个被童话包裹的现代丛林寓言。解说派或许可以解答另一部分网友的疑惑：为何龟兔的舞蹈动作使人感到“诡异”呢？
在哔哩哔哩平台上，一位名为“温暖的理智”的视频博主逐帧分析了《龟兔又“赛跑”》的舞蹈视频，获得了170余万的播放量和近5000条讨论。当视频解析出中段音乐的歌词以及童声的13个“不要啊”时，弹幕上齐刷刷地打出了“吓哭了”三个字。无论是经历了“双脚跳—站立跳—连续站立跳”三个动作阶段的兔子，还是变换了“锁腿爬—迈步爬—站立走—兔子跳”四种动作形态的乌龟，在快节奏强鼓点的舞曲哨音、忽明忽暗的舞台灯光以及不断分化的群舞调度中，最终共同进化为一种形态：全速奔跑的龟兔。然而，在奔跑之后，大部分龟兔不分彼此地“原地踏步”，最终筋疲力尽地瘫倒在地。唯有一只乌龟，在空旷的舞台中央徒然地做出奔跑的动作，既没有对手，也没有队友。因此，必须提出的问题是，是什么改变了龟兔的动作和身体形态，使得他们统一化、标准化为同样的奔跑姿势？龟兔又为何要竭尽全力地不断竞争，还要凭借外在的服饰道具、动作方式划分彼此的阵营，指认彼此的身份？
要回答这些问题，我们必须要倒转舞蹈行进的时序，探讨这场永不休止的赛跑事件是如何开启的：是拖着后腿、整体速度最慢、变化最多的乌龟吗？是那群赢在起跑线上、最先学会站立跳、嘲笑乌龟的兔子吗？是那些坐在场下的黑暗中却密切注视着台上龟兔赛跑一举一动的龟兔父母吗？实际上，在舞蹈开场时，伴随着“来啊，继续比啊”“谁怕谁”的对话，出现了一个贯穿全场的舞台道具——循环移动、三盏绿灯全亮的“红绿灯”。随着舞蹈的发展，信号灯有时提示周一到周五时间，有时提示“周末来啦”的字样，但在大部分奔跑时间中，一直显现为“全速前进”的绿灯。这里，“红绿灯”承担了调节音乐和动作的功能，它不仅是外在于舞蹈的进度条，更是内在于舞蹈的加速装置。它是驱动龟兔赛跑的动机，也是几乎不能暂停的“潘多拉魔盒”。
重拾那份释放天性的快乐
如苏珊·朗格所说，舞蹈的基本幻象，“是一种虚幻的力的王国——不是现实的、肉体所产生的力，而是由虚幻的姿势创造的力量和作用的表现”（《情感与形式》）。换言之，通过将内在精神舞台化、潜在情绪动作化，《龟兔又“赛跑”》象征着儿童在激烈竞争中失去童真。让网友感到“诡异”的是“爬行龟”“发条兔”在爬、跳、跑等重复特写的动作组合中所勾连起紧张的身体感觉和肌肉记忆，是在节奏加速和非理性的身体语言中暴露出的非理性逻辑。因而，《龟兔又“赛跑”》的流行不仅在于强身健体、分享快乐，更在于宣泄压力、精神疗愈，经由身体“姿态”的媒介呈现，无法言说也难以言明的非理性情绪得以纾解，意识和身体融为一体，情动之力得以涌现。
在言语显得乏力时，或许舞蹈能带来疗愈；当波动的情绪阻碍表达时，身体仍可表达情意。它不追求赢、也不追求输，不追求美观、也不追求酷，在生命本真的律动面前，它忠实于最真实的情感体验。或许“龟兔舞”的热度很快就会过去，但曾亲身尝试“乌龟爬”和“兔子跳”的人们，却在身体的实践中，重拾了那份久违的、释放天性的快乐。这份纯粹的身体体验，使无数互联网上的成年人感受到真实的乐趣与欢愉。
（作者系北京师范大学硕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