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近年来的儿童文学主题创作与出版中,战争题材是一个重要的领域。2025年适逢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这方面的创作和出版更见用心和频繁。我在一篇文章中曾经谈到,抗日战争题材“在当代儿童文学中的书写、表现还有很大的发掘和探索空间”。譬如,如何艺术地表现战争背景下人物独特的际遇与个性,如何让渐渐远去的战争故事与今天孩子的经验相贯通?这里,我想结合苏联作家尤·雅科甫列夫的短篇儿童小说《遗物》来谈一点看法。
学校准备建一座卫国战争纪念馆,几个孩子便到民间去寻找战争的遗物。他们来到小男孩列尼亚的邻居娜斯塔莎大娘家。作者寥寥数笔,写出了每个孩子的特点,或害羞,或老练;或生疏,或亲近。小说由此进入了绵密、传神、动人的叙述。大娘问什么是遗物?一个质朴的乡村大娘,不知道遗物是什么:“要旧报纸,是吗?”这个细节符合人物的特点。孩子们急切地回答,“我们要的是卫国战争那时候的遗物。”比如刺刀,钢盔,被子弹打穿的红军手册,或是一顶镶着红星的船形帽。大娘说没有,倒是有一封当年丈夫彼得·华西里耶维奇从前线寄回来的信。满怀期待的孩子们在失望之余,没有忘记自己的任务——既然没有他们期望的战争遗物,他们首先关心的是,信里有没有照片,有没有信封和邮票;她丈夫是不是战斗英雄。对孩子们来说,既然是一封战地家书,他们最关心的就是这些可能的英雄叙事。可是,读了信,孩子们却认为,“尽讲些什么烟叶呀,包脚布呀。可誓言却没有写。”“什么誓言?”娜斯塔莎大惑不解地问。“我们死也不后退一步。”领头的孩子说。“他不想死哩。”大娘说。这句话可以说是作品中的神来一笔。
孩子们走了。大娘拿着信,陷入往事回忆。这封信作为“遗物”,是作品中非常好的构思和设计。
首先,一封战地家书,表现了一个在前线战壕里的普通士兵对生活、生命、亲人的热爱。丈夫彼得在信中抱怨战时烟叶质量很差,慌里慌张那双备用包脚布给弄丢了,双脚都沤霉了;现在主要是挖战壕,在挖出的壕沟里闻到家乡的泥土气息;不知道我们还得打多少仗……还有对家乡对亲人邻里的思念。这些生活细节和思绪,属于一个普通士兵的战场经历和经验,我们从中触摸到了一个热爱生命、家乡、亲人的战士的生活、情感世界。现在,他和他的战友们就在最前线!
其次,这封信成为全村妇女们在战争期间收到的唯一一封信,它也是全村妇女们战时思念丈夫、亲人,坚持生产的精神寄托和力量来源。
信从前线寄到她手中那阵,全村农妇没一个不羡慕她的。因为那段时间就她一个人收到一封从前线寄回的信。农妇们等倦了,等疯了。有一天,她们把瘸腿邮递员给揍了个七死八活。“你这瘸鬼,不给我们送信来!”很长一个时期,全村就只有一封从前线寄回来的信——娜斯塔莎的信。
这封信不仅给娜斯塔莎带来慰藉,当村里的妇女们思念自己的丈夫或者儿子的时候,就来敲门,能不能给我们念念这封信?“这封信就像是写给大家的,是属于整个村子的”。在战争的特殊环境里,它温暖、安慰、鼓励了很多前线战士的家人。瘸脚邮递员让她们失望、被揍打的细节,反衬了战时“家书抵万金”的不易和珍贵,也透着人间的、生活的气息,还有妇女们的渴望,以及或率真或粗粝或火爆的性格。
再次,作品中的彼得是一个普通而热爱生活、惦念着亲人的战士——正是这样一位战士,牺牲在了卫国战争的最前线。
小说中似乎不经意地交代了一笔,妇女们常常一起念着这封信,又哭又笑,相互安慰着,“这样的念呀念呀念了很久很久,连别个村庄的农妇们也来听娜斯塔莎读信。其实,这时她的丈夫彼得·华西里耶维奇已不在人世……”作品并没有塑造一个我们习见的英雄,可是,就是这个“不想死”、不会说“我死也不后退一步”、如此热爱生活的寻常士兵,在保卫祖国的战争中,献出了自己的生命!
最后,作品借助孩子们对这封信前后态度的悄然变化,来含蓄地表达小说的启悟意味和主题。
小说结尾,那三个孩子又回来了。“院门‘咿呀’一声响,娜斯塔莎大娘看见三个身影向她走近,这是孩子们转回来取这封战士的信了。”显然,孩子们回来取信的交代是必要的。而关于这封信,关于什么是遗物,什么是英雄,孩子们是不是领悟到了什么,作品结尾并没有明确的交代。这样的处理,给读者留下了足可回味、思考的空间。这是恰到好处,也是更高明、更智慧的艺术处理。
小说《遗物》没有正面描写战争,而是蹊径独辟、举重若轻,通过独特的“遗物”——一封战地家书的回忆视角,以一位平凡战士的战地生活和情感为故事核心,表现对战争、对生活、对普通人、对英雄的理解,对战争与个体生命、家国的关系以及牺牲与奉献的思考和还原。这样独到、精巧的构思和切入,显然比一些因袭的、套路化的“英雄”叙事要更深刻,更打动我们。这样的文学表现、思考和笔墨,也使这篇看似情节简单的儿童小说,有了自己的文学格局、情味和气息。
这也是这篇小说给今天的主题创作带来的思考和启示。
(作者系鲁东大学儿童文学研究院名誉院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