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见过那个拉丁裔驯兽师一次,就在美洲豹逃跑前的几个小时,在热情果马戏团红白相间的六角尖顶帐篷里。那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帐篷,直径四五十米,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大,被帘幕和隔板分割成一格一格,几次周末兼职让我摸清了这些错综复杂的功能区。但我一直没见到那只美洲豹,有人说它受伤了,也有人说在上个城市出了事故,受伤的是美洲豹的驯兽师。
那天下雪,我担心路上结冰,到得很早。一进帐篷,就直奔主舞台后面的倒三角形角落。我把头挤进油布后面,看见那个拉丁裔驯兽师坐在我搬来的塑料椅子上抽烟,身边堆着大红大绿的过期圣诞装饰。这里是后台的边缘,连着围场上的拖车,比不上那些柴油暖风机嘀嗒作响的地方暖和,但胜在安静,没人打扰。她的出现让我感到尴尬,我硬着头皮和她打了招呼。她笑起来很美,浅橄榄色皮肤,棕色头发浓密而卷曲,说话的口音带有我臆想中的热带气息。她指指我脖子上的大写“STAFF”临时工牌,问我,新来这里?我说,只是兼职,我是学生,话一出口就有些后悔。
她没再追问,往旁边挪了一下,给我腾地方。她身上的烟味像干燥松木片混合着焦油,穿着和后台统一的工作马甲,没戴工作牌,马甲口袋上也没别名牌。我问她,你是哪边的?她说,我和“Sol”一起。
“你还没见过‘Sol’?”她骄傲地笑了,“它可是这里的明星。”
她站起来没有坐下看着那么高。我跟着她穿过上场通道,发现围场上的拖车比往常多了一个。美洲豹“Sol”趴在笼车里,皮毛在灯光下折射出金黄。它的前肢交叠,脖颈仰起,眼睛半睁,懒懒看向我们,优雅到与四周格格不入。我屏住了呼吸。
“Sol”出现得太像一个奇迹,让我开始怀疑,迫使我来到这里的所有不幸和意外不过是命中注定。和我分摊房租的尼泊尔室友把我推荐给热情果马戏团时,说是流动杂技团来镇上驻扎几周,报酬可观,现金日结,我没理由拒绝。不像我在戏剧学院的多数同学,我对杂技表演没有偏见,甚至有些向往。在这个城市的第一个冬天,我在二手碟片店买了一盒《Mystère》的DVD,太阳马戏团的招牌演出“神秘秀”,每晚睡前都放一段看。太阳马戏团是世界上最著名的现代马戏团,没有之一,演员们像野兽一样奔跑,好像不属于任何一个物种。那时的我过着闲暇和暖气都十分充足的生活,每天,和教授们学习词语,讨论身体与秩序,关进排练厅里打磨期末作业,以为放映机里那个宏伟、梦幻、超现实的世界就是真实的马戏。因此,几周前,第一次走进热情果马戏团后台的我大失所望,那些穿衣戴帽骑自行车的卷尾猴、缠在女舞者身上的蟒蛇和供儿童骑着拍照的小马,浇灭了我的幻想——太阳马戏团的演出里可没有动物。
然而,我见到了“Sol”,这美丽的动物周身散发着梦幻般的光晕,我意识到我真的身处一个马戏团。这里的确能发生任何事情。我盯着美洲豹看了很久,直到她低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它还是个小女孩。”
她靠近笼子,轻拍了两下,嘴里念了几个我听不懂的音节,不是英语,也不像西班牙语,开头听起来像“西涅什特”。
我问她什么意思,她说:“让它乖一点。”
“Sol”,我试着叫了一声,美洲豹扫了一下尾巴作为回应。
“它是我的朋友。我不该带它来这种地方。”她依然看着笼子里的“Sol”,似乎并不是在对我讲话。
“但是总要生活。”她说。
“但是总要生活。”我重复道。
没有人比我更能理解她话里的悲凉。那会儿,我就快要攒够毕业前最后一学期的房租,在那个一穷二白的冬天,我尝试了各种不留记录的现金工作:帮人遛狗,去机场接送留学生,去华人婚庆公司主持婚礼。我的签证不允许我出卖自己的劳动,至少不能合法地劳动,个中差异我十分清楚。世界是一座舞台,家里断供以后,它的后台突然向我敞开。为了完成学业,我铤而走险。我相信眼前热情而忧郁的女人和我有着相似的处境,所以,无需更多原因,在那个瞬间她已成为了我的朋友,连同她安静的美洲豹。
她转过头问我,今晚演出时是否在这里工作。我说是。她点了点头,笑道:“那你会很忙。”
她说对了,那晚的演出比往常更热闹。美洲豹压轴登台,我在上场通道来来回回搬送道具、耳边全是乐队的铜管声和观众的尖叫。演出接近结束,我回到后台清理,外面的热闹突然变为喧哗,“豹子跑了!”有人惊呼,随后是一阵更为慌乱的尖叫。我扔下手里打圈的电线往侧台跑去,正撞上她从另一头跑过来。她在我面前停下,喘了口气,问我:“钥匙在你那儿吗?”
我愣住。她在问那把货运出口小门的钥匙,我下意识摸口袋,明白她看见了我的动作。帐篷外的骚乱平息了许多,似乎已经有人维持秩序。“报警,快报警!”我听见什么人在喊。
“我不能见警察,”我脱口而出,“我的签证——”
她没说话,伸手拉起我的手腕,声音很轻:“给我钥匙。”
我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她低头从马甲口袋里掏出一个荧光粉色的手环,观众入场用的那种。“这个给你。”她用牙齿扯掉自己的一只手套,替我把手环扣紧,指尖冰凉。
她看着我,又对我说了句话,还是“西涅什特”开头的那个短语,神情一瞬间柔和,和面对美洲豹时如出一辙。我乖乖把另一只紧握的拳头从口袋里掏了出来,她拿走钥匙,消失在帘幕后。
警察来得很快,后台的人被分成两拨,团长被拽到一旁,开始解释和辩解,声音一会儿高一会儿低。我站在人群边缘,准备好迎接我的末日。
“你在这里做什么?”警察问我。
“帮忙搬椅子”,我故作镇定,祈祷他别再追问。我不能说谎,也不能说太多。警察扫了一眼我手腕上的荧光粉色观众手环,很快把注意力移开,摆摆手示意我退到一拨人群里。现场乱成一团,一个不起眼的亚洲女孩不值得占用太多时间。
我跟着被问完话的人群,不紧不慢地走出后台,穿越主舞台,掀开帐篷的正门,走进冰冷的空气里。经过我的车时,我目不斜视,没有停步,呼吸在围巾里变得潮热。我加快脚步走出停车场,最后几乎是冲刺着跑到了附近的加油站。州际公路在前方延伸,除了加油站便利店的黄光,远处只见零星的车灯。加油站外墙堆着几个大垃圾桶,桶盖上结了薄冰。我把那张写着“STAFF”的塑封卡片拿出来,丢进去。美洲豹还在游荡,我不该离开那些红蓝灯光太远的,然而,一片黑暗与荒无之中,我终于感到安全。
第二天,名叫“Sol”的幼年美洲豹在两公里外的玉米地被麻醉枪击中,送往市中心的动物园。警察没再找过我。调查结束后,团长因非法经营被捕,得益于媒体不乏猎奇口吻的连番报道,我逐渐拼凑出她的故事:比起真正的雇员,那个拉丁裔驯兽师更像被控制的黑工,证件不在自己手里,只有债务越滚越大。那晚她走得干脆,像是早有预谋,趁乱带走了属于自己的一切,除了那只美洲豹。我唯一想不通的是,她究竟是怎么做到的?为什么“Sol”会在演出时突然像猫一样攀上铁笼,一跃而出?
这个城市的冬季无比漫长,冬天结束后,我的生活好过了很多。
六月,我被授予MFA学位,这是我第一次省吃俭用为自己买下一件奢侈品。最后一次和尼泊尔室友一起逛超市时,她站在冷冻货柜的打折区对我说,Zhou,我一直很抱歉,介绍你去危险的地方。我说,没什么,不危险,只是在后台打杂,搬搬道具。她很惊讶,原来她一直以为我在热情果马戏团做的是舞台监督。
回家的路上,一对墨西哥母子走在我们前面,我又听见了那个“西涅什特”开头的短语。我抱着装鸡蛋的敞口纸袋追上去,请求牵着孩子的母亲告诉我那句话的意思。我说,对不起,抱歉,原谅我的冒昧。女人用她慈爱的黑眼睛看着我,说,是的,亲爱的,就是这样。当你说“xinechtlapohpolhui”,你在说“Sorry”“Please forgive me(请原谅我)”。
“xinechtlapohpolhui”,我跟着她念。
纯正的纳瓦特尔语,她夸奖我。或者你也可以说,“Ma xinechtlapohpolhui”,更礼貌一些。你一定有过墨西哥朋友吧?她这样问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