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版:新力量

烟 囱

■祝源铎

祝源铎,2002年生于江苏泰州,清华大学机械工程系博士研究生。作品发表于《青年文学》。曾获清华大学朱自清文学奖一等奖

穿越漫长的暴雨,雨歇处便是垃圾处理基地,巨型的白色烟囱矗立在灰蓝天空中,宁静如雪山。岗亭走出一个保安,我摇下车窗调出网上找的预约记录截图,保安看了一眼,问,来找人的?打个电话给他。我递出一根烟,说,叔,公司安排我们来参观学习。本来报名的人挺多,下雨都没来,就剩我们两个。保安接过烟,指着路边的一个小三轮说,你把车停那儿,这边正门进去就是展厅,你们就在里面看,别乱跑。

停车时于彤说,你还挺聪明,张口就能瞎说。我说,职业病,真话假话有用就行。于彤说,我俩也算半个同事,我咋没这本事。我说,不是啥好本事,你要是有空就学点小提琴,虽然是假把式,但你也太假了,你要是拉得像样点,下次就能站中间。倒车雷达急促地响起,于彤没说话,安全带被她右手运弓一样提溜着往外拉,拉到头松开,吧嗒打在自己身上。我正疑惑,于彤突然说,我不打算干了。倒车雷达同时发出凄厉的长鸣,我猛地踩住刹车,看向于彤,她低头攥拧着安全带,两头不一会儿就扭出了嶙峋的棱角。我说,下车吧,去烟囱那儿看看。

远方的山上还停着云雨,风从晦暗湿漉的山雨里穿过,一抹一抹敷在身上。于彤仰着头走在前面,眼眸凝雾,不知道是在看天还是看烟囱。此刻我才发现,于彤的身形十分瘦削,裹在黑色大衣里如一柄鞘中冰剑,只露出脖子那截细长的寒光。我本想扯些话题,但话顶在胸口又泄了气,不远处沉闷的机械撞击声颇有节奏地压实了我和于彤之间的沉默。我干脆闭嘴,只是在路口处拉一下她的胳膊,提醒她转弯,脑子里不由得开始琢磨我和她的关系。

这算我们第三次接触,除了工作。第一次是在她进公司不久,一次收工之后喊我去吃砂锅,说我和她是同一个县的老乡,在一千多公里外见面得两眼泪汪汪。我以为她在开玩笑,结果她直接说出了她家小区名,离我初中八百米。第二次是第二天我约她下午茶,聊天话题从我主持过的各种婚礼开始,有意无意转移到了我的感情史上——我谈过三段,做了三个婚礼策划案,最后都卖给了公司。我问于彤有没有对象,她说没有,她白天要复习考试,晚上来做婚庆表演,不打算找。在那之后我又约了她两回,她没答应,直到前天晚上,她突然打电话给我,说想看烟囱,能冒烟的那种。电话那头声音很吵,是劣质音箱夹杂着碰杯起哄声,应该是她接的私活。我问她在哪里,她挂掉了电话。我发微信说可以去城郊的垃圾焚烧厂,那边的烟比较环保。她在第二天早上回了一个“好的”,再无其他。我看不惯她的做派,当一个人表现得过分神秘,通常意味着是在掩饰一个无聊的内核,就像九成要藏到婚礼当天展示的惊喜效果都差点意思,但我还是鬼使神差地向于彤发出了同行的邀请。

于彤和我无声走了快一刻钟,忽然,群山剧烈呼吸,风像是站了起来,用透明的身躯撞向我。我脚下一踉跄,脑中关于于彤本就模糊的各种形象立刻搅和在一起,更加佶屈难辨。她到底在想什么?我茫然看向身边规整陌生的园区,心中生出不可解的烦闷,像是身处一场莫名其妙的梦。我终于还是喊住于彤,问道,为啥要来看烟囱?于彤停了下来,烟囱在我们正前方五十米的地方,没有工作。于彤转头问我,怎么到现在都不冒烟?我说,怕下雨吧。于彤接着问,这里一天能烧多少垃圾?我说,一千吨。于彤说,你又在胡说了。我说,我刚刚看厂房牌子上写的。于彤说,那今天烧不到一千吨了,你说,这世界上一天得烧多少垃圾。我实在受不了于彤这些云山雾罩的话,不耐烦地说,想不明白,世界大了去了。于彤叹了口气,说,是,想不明白,回去吧。说着便往回走。我一步堵到她面前,喝道,我是哪里惹你了吗?于彤身子一怔,软绵绵地摇了摇头,拨开我摇晃着要继续往前走,像是轻飘的纸灰。我心头微微一颤,声音低下来问道,是不是因为考试啊?

不是考试,我爷爷前天走了,今天火化,我想送他一程。于彤说着,眼中立刻涌出了泪,话说到最后几乎只剩哽咽。我愣住,慌忙说着节哀,摸遍全身口袋却没找到纸巾。我说,你等等,我去那边厂房拿点纸,顺便问问他们今天什么时候烧火,很快的。于彤伸手拉住我,眼中已是哀求,她在抽泣中七零八落地说,你能不能,待在这里,我,哭会儿就好。我点点头,递给她另一只手,她用尽全部力气想抓紧我,整个人却雪崩般轰然坠下,她跪坐在地上,再也无法控制地大张着嘴仰天哭泣,只有几声嘶哑的嚎啕在无声的哭喊中被挤出。我用力拉起她,用身子撑着。她的脸侧向一边,双眼像是坠在雪地里冻僵的红果。我不忍看她,目光投向远方的山,却仍感受到她身体剧烈而痛苦的颤抖。

我注视着天际不知多久,乌云突然破开一道光,照在远处的山头,金色的光漫过云雾,晕染出秋山丰饶的色彩。我轻声告诉已经安静下来的于彤,快出太阳了。于彤站直身子,顺着我的目光扭头看过去,眼睛里金灿灿闪着泪。于彤说,谢谢你,不好意思。我说,都是老乡嘛,有老乡在旁边,世界再大也能算回家了。我这话本是为了宽慰,没想到于彤听罢眼泪又簌簌掉了下来。

正当我无措时,于彤擦着眼泪呓语般说着,我不敢回去,现在回去就得永远在那里了。我不该这样想的,但世界太大了,大到我哪里都回不去……于彤的话语醉酒般漫无边际,最后停留在一个我无法回答的假设上。我说,走吧,你得好好休息。于彤转向我,眼睛里的金光消散,她问,去哪儿?我说,回城里啊。于彤嘴唇翕动,欲言却止,像是在思考。片刻之后她用双手在脸上使劲揉搓几遍,语气变得清醒如常,说,这里挺漂亮,再待会儿吧。

我们并排长久地远眺着,于彤又像是变成了一柄冰剑,但我不想再次陷入沉默,问道,你刚才说你不干了,是真的?于彤说,没想好,但你记不记得我们初中每年都会搞诗词朗诵比赛。我不明白于彤的意思,但还是顺着说,记得,我每次都是主持人。她说,我看到这些山忽然想起来的,朗诵比赛也是每年秋天搞,我初二参加拿了冠军,这辈子唯一的冠军。我说,你当时朗诵的啥。于彤冲我一笑,说,我再试一次。而后清了清嗓子,面向群山踏出一大步,挺直腰杆,一手背身一手前举,朗声念道:看万山红遍,层林尽染;漫江碧透,百舸争流。鹰击长空,鱼翔浅底,万类霜天竞自由。于彤的身上天光倾泻,语气顿挫激扬有如空谷振金,我站在她背后,看着她挥动的手臂,一阵鼻酸。但她在最激昂处戛然而止,收回身子,扭头朝向我,问我咋样。我连忙抹了把眼泪,卖力鼓起掌,说,你这是要抢我饭碗啊。于彤笑起来,说,走吧!再晚山里就该冷了。

于彤走回烟囱前,双手合掌,低头默念着。一阵白烟倏忽从烟囱里飘出,紧接着,滚滚浓烟有如长河喷薄,涌向天空。

2026-01-19 ■祝源铎 1 1 文艺报 content82448.html 1 烟 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