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版:新力量

面向温暖的生

■许晓敏

2025年冬,我来到汶川萝卜寨,海拔约两千米。穿过一片樱桃树林,萝卜寨的旧址在山腰处延伸出去的台地,那黄泥和石头垒成的房子在地震时垮塌了,还包括一座东岳庙,皆作断壁残垣。走到最末端往下看,岷江在谷底蜿蜒,城市那拥作一团的冷硬建筑、大山的枯寂、风的荒凉,更衬得江水的蓝绿令人心惊。往前看是雪宝顶,覆着一层薄薄的积雪;往后看也是大山,长满了桦树、青冈树、野白杨,树林隐身在棕黄的色彩下,好像某种动物的皮毛。

羌族释比的“盖卦”仪式从下午开始,在年轻释比的家里,协助和见证仪式的是从茂县、理县等地赶来的老释比。他们试图向我们解释,这不是一个出师仪式。所有的释比都有一个共同祖师爷阿爸木拉,这个释比要通过考核,最后跟学校颁发学历证书一样,才成为一名正式的释比。

人潮汹涌,人们手里握着手机、相机。屋子里弥漫的气味是我熟悉的:香、黄表纸、松树枝焚烧的气味,呛鼻熏眼。羌族的经文从老释比嘴里喃喃道出,门口间或响起高亢苍凉的唢呐声。我站在门外,高原上的阳光不像是阳光,倒像光燃烧的灰烬,热烈、通透,尘灰飞扬。直到深夜莅临,人流散去,释比们在旧址的一处荒地,围着燃烧的篝火,敲着羊皮鼓,轮流唱念经文。这些年来,我想要抓住的时刻猝不及防地就来了。彼时星空压顶,一颗流星突然闪过,资历最高的老释比戴着一顶猴皮帽,唱至动情处,突然躲到鼓后恸哭。白日里可见的已不可见,只剩下剪影或轮廓,而不可见的渐渐可见,我们面向温暖的生。

脑海中关于地震的记忆纷涌。那些已经离开的生命,应该也会得到安慰吧。

2026-01-19 ■许晓敏 1 1 文艺报 content82473.html 1 面向温暖的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