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评价一篇科幻小说是一个颇为主观的问题。各花入各眼，文学的评价永远充满各种不同角度、不同意见。小说具有自己的基本评价标准，也就是小说的共性。基本评价标准有两个维度，一是文学技巧，一是思想深度。文学技巧无须赘言，思想深度大体上可以认为是对人性和社会的刻画和揭示。思想往往蕴含在故事之中，蕴含在人物的行为之中，归根到底是对人性的描摹。所以也可用人性描摹来概括这一维度。

科幻小说的特性在于第三维度。科幻小说之所以被称为科幻，必然包含对科学和技术的幻想。第三维度就是描绘基于幻想的世界，是符合逻辑的推想还是天马行空的幻想，这属于科幻内部的区别，此处均称之为幻想。

任何人性的描摹必然发生于特定的社会时空中，而人类的时空以技术基础为基本特征。石器时代、青铜时代都是典型的以技术对人类社会时空进行命名的例子，工业革命更是以科学技术变革为根本推动力。对于现实题材文学作品，时空维度是我们所生活的日常世界，其中的技术基础、活动场景无需刻意加以描述。科幻小说或其他幻想类小说则不然，小说人物所处的时空是陌生的，作者必然需要对此进行描述，否则读者无从理解。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并非科幻小说增加了一个维度，而是现实题材小说蜷缩了一个维度，小说所处的空间原本就是三维的。

人物形象、故事情节、典型环境是小说三要素。在我看来，文学技巧、人性描摹、技术时空也构成小说的三维空间。对文学作品而言，前两项是一致的标准，唯独技术时空对不同类型的作品要求有所不同，甚至是迥异的差别。

决定时空特质的是技术条件。现实的技术条件为人所熟悉，通常并不会在小说中强调。例如，在一篇描写都市生活的小说中，并不需要描述什么叫“公交”，一个发生在公交车上的场景用“公交车”词时，大致的场景就会自动浮现在读者脑海中。但对生活在春秋时代的古人而言，理解这一场景就极其困难，需要依据他所活动的时空之中的技术条件来进行想象性描绘。我们很难代入一个春秋时代的人，但可以想象面对这种从未见过的系统，他需要用非常复杂的描述才能向别人传达意思，而他的读者也不得不接受这种复杂描述来完成场景的构建。

现代人写科幻小说面临的困境是类似的。未来时空所依赖的技术条件并不存在，需要用现代人所理解的语言表达出来。站在当下时间原点描述过去和现在是容易的，因为文明层层叠叠堆积在历史的时空之中，一直延续到现在。神魔、武侠、奇幻、修仙、科幻等幻想类的作品，其时空在现实中并不存在，甚至与现实迥异，就需要进行解释和说明。这种说明就构成了幻想类小说的时空维度。在这个维度中，科幻仍旧具有一些不同的特点。

科幻中的技术时空基于特定的技术或者科学锚点。现代科学和技术的进步不断拓展人类的知识和视野，也给科幻提供了新的锚点。在技术时空这个维度上，科幻可以依赖于科学发现和技术进步而不断更新。其他幻想类作品则很难做到。以科幻对“人造人”的想象为例，在19世纪，《弗兰肯斯坦》利用尸块拼凑成躯体，然后通电让它活过来，这个设想基于当时对生命的理解，是一种奇异的科幻想象，然而如果今天的作者按照这种方式来写科幻小说，可能会被认为是鬼故事。因为今天的“人造人”是人工智能，是克隆人，这都是基于科学技术的新进展而更新的科幻设想。另一个典型例子是对火星的想象。当天文学家用望远镜发现了火星“运河”的时候，诞生了一大批关于火星人和火星文明的科幻小说。今天，我们的探测器已经登陆火星，对火星人的想象还停留在传统方式就显得不合时宜，今天的科幻多以改造火星，让人类如何适应火星恶劣的条件为想象基础。同样是火星，100年前的科幻和今天的科幻所属的技术时空截然不同。科幻因为科技的发展不断获得新的基点，且不断更新，这是科幻的优势。

与之相比，其他的幻想类小说很难找到新基点。比如，武侠小说的技术基础是内功、气功或者武术招式，都基于对人体自身的认知，所以武侠的技术时空是一个大致确定的范畴，技术基础很难更新和突破。魔法世界也类似。造成这种现象的根本原因，在于人类的认知，无论是科学还是非科学的认知，扩展都是极难的事。科学和技术的进步有赖于数以亿计的相关人员不断的努力，他们在不断扩展科学认知的边界。但有多少人在努力扩展神话、奇幻、武侠的认知世界呢？绝大多数神话、武侠、奇幻、魔幻都显示相似的世界观和技术条件，根本原因就在于支撑这些世界的技术基础没有太大差别，这些技术基础之所以是凝滞的，是因为它依赖于人类社会在过去几千年中的神话传说和宗教故事。今天要创作一个新的魔幻奇幻故事，除了已经为人所熟知的世界观外，只能完全依赖于作者自身极为有限的创新，远远不足以创造出令人耳目一新的技术基础。换而言之，科幻拥有科技创新作为源头活水，而其他幻想类的文学则没有这种源头活水。这是科幻的优势。

科幻在技术基础的不断迭代更新上具有优势，反过来也造成另一种问题，那就是科幻创作很可能在技术想象的向度上着力很猛，却在文学技巧、人性描摹的维度变得相对薄弱。因为作者自身的创作能量是有限的，要在三个维度上同时达到较高的高度，对人自身能力的要求很高。与此相对，当其他幻想类创作放弃了创造新技术世界的企图，自然也就转向了另两个维度的竞争，这些作品逐渐变得和现实题材小说或者历史小说相似。因此在幻想类别中，会整体发生一些倾斜，这种倾斜在统计上是有意义的，但对于每个作者并不构成什么限制。创作的天花板在于作者自身的水准。

一些评论家和作家认为科幻小说在文学上水平不高。这种观点放在文学技巧和人性描摹这两个维度来考察或许是正确的，然而，如果不加上技术基础的维度，对科幻小说的评价在某种程度上就会失焦。与此相关，如果一个科幻作者过于强调对技术世界的创造，而忽视了其他两个维度的重要性，对于创作也是不利的。作者应当全面地提升自己的能力，也就是集中体现在这三个方面：锻炼文字表达技巧；深刻观察社会，理解人情世故；学习文化知识，构建深厚的知识体系。最优秀的科幻作品应该是“三高”作品：高技术世界、高人性描摹、高文学技巧。

我坚信在科幻文学的发展过程中，“三高”作品肯定会出现。我也非常期待看到越来越多的“三高”作品，让科幻小说不仅在类型文学中立足，也可以成为主流文学经典。那应该是科幻作者努力争取达到的目标。

繁荣昌盛，生生不息，愿科幻在三维世界中展开，展示栩栩如生的人类幻想和未来。

（作者系科幻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