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理2025年参加各种活动的笔记——从首尔国际书展到上海国际书展,从塞维利亚大学到成都国际文学周,从格拉纳达的西班牙图书节“对谈现场”到中国作协在昆山的“文学‘县’场”……纸页间夹杂着车票、场馆地图和不同会场的参会文件,它们像时空的切片,记录着我这一年身处的一个一个“文学现场”。我的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在奔波于不同的文学现场过程中,总是萦绕心间的问题:在算法的荒原上,我们如何辨认“人”的形状?
与其说这是一个需要我们“回答”的议题,不如说它正是我们所有人——作家、读者、评论家——此刻正身处其中、并被其重塑的现场本身。
当人工智能以惊人的效率生成情节、模仿风格,甚至制造情感涟漪时,文学创作不可被替代的“原点”究竟在哪里?我的答案,越来越清晰且坚定地落回到了“身体”与“情感”上。在当代文学史上,有过几次“身体写作”的浪潮,但这一次,情况和以前完全不同——我感到这次并非简单的回归,而是一种在技术饱和时代里,文学对“何以为人”的再发现与再确认。
我个人的创作也越来越印证了这个答案。比如这一年创作的《兰花小史》,这个短篇小说的标签是“女性”和“身体”。在传统叙事中,“身体”常常是欲望、权力或伤痕的场所。但在科幻的维度里,身体首先是一个感知与存在的界面。这是两种不同的“身体写作”。再比如,我2023年创作的《且放白鹿》是一篇具有“具身性”特点的短篇小说。那是我旅居国外3年之后回国创作的第一篇小说。我在国外居住时,受够了平淡的“乡间生活”,一直发誓说要“回到中国去过现代化的生活”。回国之后,正是人工智能突然从实验室走向社会应用的关键节点。在回国好几年都写不出一篇小说之后,《且放白鹿》诞生了。
现在回头来看,《且放白鹿》正是在我的生活现场从“乡间”回到“现代化”,我的创作背景从科幻的“反日常”回到“日常”,同时我个人又真实地受到了人工智能的浪潮裹挟时,不得不再次思索“何以为人”而诞生的产物。小说中,李白的一句诗差点毁灭了整个宇宙。因为那是一个盛唐诗人用全部生命体验(他的狂醉、他的不羁、他对时空的苍茫感)所灌注的、“在场”的澎湃能量。人工智能可以解析“且放白鹿青崖间”的格律、意象与典故,甚至可以生成亿万个类似的句子,但它无法复现李白写下这句诗时,那个与山川星月共振的、具体的身体在场性。
《且放白鹿》的主人公是个丧偶的大学教授,他在人工智能的指引下,和一个骗子踏上旅途,去寻找妻子留下的谜团。衰老的身体——李同芳教授那“起褶的皮肤”、无法自己清洗的后背、闻不到气味的鼻腔——首先是一个存在感知逐渐黯淡的界面。重新发现并确认这具会疼痛、会无力、终将朽坏的身体,是我有意识地用“具身性”的观察视角来创作的一次尝试。
我和主人公一样,也在追问:当技术可以篡改记忆、模拟陪伴、制造虚拟天堂时,那种让我们甘愿承受痛苦、选择脆弱、并因此定义了我们尊严的“真实”情感与选择,究竟是什么?
李同芳的旅程最终揭示,重要的或许不是AI能否给出答案,而是人类寻求理解、抗拒遗忘、渴望联结的整个过程,构成了人之为人的全部尊严与意义。技术在此是一面透镜,它放大了人性中的光辉与偏执,却无法替代那个在荒原中独自跋涉、感受着失落与渴望的肉身本身。因此,在我看来,人工智能时代给文学带来的最大挑战与馈赠,是它迫使我们彻底告别一种幻觉:即文学的价值仅在于提供优美的修辞、完整的故事或某种思想观点。而这些,机器将日益擅长。
文学,尤其是深度叙事,其力量正在于呈现情感的“低效率”和“不透明”。就像《且放白鹿》中,主人公李同芳对聊天机器人的依赖,明知是幻影却难以自拔,这其中交织的不仅是思念,更有知识分子的尊严陷落、老年孤独的自我欺骗,以及对失去掌控力的人生最后的笨拙抵抗。这种情感是混沌的、多维的甚至是不怎么“健康”的——而这,恰恰是人性中最真实而深邃的部分。
AI可以生成合乎逻辑的“悲伤”或“喜悦”,但文学的任务是勘探悲伤底下为何会有解脱,喜悦之中何以藏着愧疚。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一直关注的女性写作与科幻写作,就像文学世界里的“面壁者”那样,在“三体人”的大军兵临城下时,肩负着全人类的希望,展现出或可与人工智能“一战”的想象空间。
女性写作长期深耕于被宏大叙事所忽略的“私人经验”领域——身体的周期、家务劳动的纹理、亲密关系中的权力暗流、代际间的沉默与创伤。这些经验不是世界的“边角料”,它们构成了人类感知网络的另一半基石,是抵御被技术抽象化、均质化的关键堡垒;而科幻写作,则通过构建极端的思想实验情境,将“人性”置于前所未有的压力测试之下:当记忆可被篡改、意识可被上传、爱可被定制时,我们凭借什么来确认“我”之为“我”?
两者一内一外,一微观一宏观,共同致力于同一项使命:在技术无限“向外”拓展的时代,坚决地“向内”挖掘,保卫人类经验的整全性、复杂性与某种程度上的不可解析性(或许这种想法很快就会被人工智能时代打败,被将来的人工智能教科书作为反面教材——“看,2025年,在我们人工智能诞生之初,人类里那些会写小说的还妄图负隅顽抗!”)。
亚里士多德在《诗学》中提出,文学(诗)的本质是对现实世界(包括可能与必然之事)的模仿。而今,我们处于一个充满神奇和危机的时代——当算法能模仿一切叙事,唯有文学仍在叙述那不可模仿之物——机器看不见的,我们能“看见”;机器无法在场,我们可以“在场”。
而我所期待的科幻写作和女性写作,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可能成为守护“何以文学”“何以为人”的前哨,或者说最后的壁垒。
(作者系科幻作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