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版:文学评论

为万物吟唱的歌者

——评赵丽宏《月光蟋蟀》

□冉晓珺

如果将赵丽宏50余年的创作收获谱作一曲浩瀚宏阔的交响,那么,他的散文、诗歌和儿童文学便是交织其中的重要声部。自20世纪80年代起,他就以诗歌和散文的创作蜚声海内外:《火光》《友谊》《江芦的咏叹》等诗篇被广为传诵,《山雨》《望月》《晨昏诺日朗》等散文名篇滋养了几代读者。

十多年前,赵丽宏开始为孩子们写作。首部儿童文学作品《童年河》被评论家刘绪源誉为“儿童文学的意外收获”,静静流淌过百万孩童的心田。之后,他陆续推出《渔童》《黑木头》《树孩》等佳作,为孩子们书写成长与生命的寓言。2024年,童话《月光蟋蟀》问世。作品浸润着作家深厚的个人记忆和传统文化修养,感动了无数读者。

当“序曲”与“尾声”这两个属于音乐的名词,出现在一部童话的叙述中,我便知道,《月光蟋蟀》是作家与古典音乐的深情对望,是一曲与万物生灵的诗意奏鸣。在阅读中,我不断听见贝多芬《月光奏鸣曲》的回响:清冷与温暖交织的旋律,一如书中蟋蟀玉顶和铁头多舛的命运,它们受困于一方陶盆,被人类的欲望左右,却始终心怀对田野与自由的渴望,在绝望中不屈地寻找希望。这不仅是蟋蟀的歌唱,也是生命的抗争。

从“月光下的音乐会”到“蟋蟀猎人来了”,是交响的第一乐章。作家如一位心怀悲悯的作曲家,以清丽、悠长的笔调,谱写出月华倾泻下灵性万物的盛大合奏。青蛙、纺织娘、蝈蝈、金铃子相继登场,草木随风低语,蟋蟀自由歌唱。文字仿佛被月光浸透,弥漫着草叶与夜露的清香。不过,蟋蟀猎人的脚步打破了这份宁静。从“在花篮里做梦”到“舅舅来讨救兵”,旋律悄然流转,进入第二乐章,作家化身为交响曲的演奏者,将玉顶的命运娓娓道来。它意外被带入人类家庭,虽囿于陶盆,却幸运遇到了温和的小主人和善良的壁虎阿灰。它展现出不凡的格斗天赋,本可安稳度日,直到小主人的舅舅登场……这一部分宛如一段平静的间奏,但在平静之下,暗流早已涌动,预告着一场未知的波澜。

不喜争、不恋战的玉顶被推上命运的擂台,凭智取、巧取险胜了两场格斗比赛,最后一场比赛的对手竟是昔日好友——被蟋蟀猎人抓走的铁头……几场惊险紧张的蟋蟀格斗赛和玉顶、铁头的艰难归家之路,在作家的妙笔下铺陈开来。他变身为交响曲的指挥,从“是走,还是留”到“月光曲,无穷无尽……”挥洒出似疾风席卷骤雨的第三乐章,情绪汹涌,情节跌宕,最终在月光无尽的温柔照拂下,归于深澈而辽远的宁静。

赵丽宏坚信,好的儿童文学作品是用童真的目光,用生动有趣的故事,不动声色、深入浅出地讲述入世的哲理,引领孩子走向精神的高地。在《月光蟋蟀》的创作中,他有诗人的澎湃激情,调动散文家的绵密深情,以闪亮的笔触,为孩子呈现了喧闹世界中的一方纯净之地。他主张以真诚之心与孩子平等对话,他追求的“纯净”,是回归“万物有灵”的本真境界:不仅是蟋蟀玉顶和铁头,还有甘为朋友断尾的壁虎阿灰以及护送铁头无畏踏上归家之路的流浪狗黑豹,甚至每一株随风低语的草木、每一只恣意鸣唱的秋虫,都被赋予了尊严与灵魂。

《月光蟋蟀》对万物的深情凝望,其源头可追溯至赵丽宏早年在崇明岛的岁月。彼时,干草堆中彻夜不歇的蟋蟀吟唱,深深慰藉了劳作一天的年轻心灵;月光洒满乡野,也照亮了他最初走向文学的那条小径。那些震颤灵魂的瞬间,历经岁月沉淀,化作文字中的灵气与力量,成为《月光蟋蟀》的土壤。在困境中振翅高歌的蟋蟀,也是作家自身精神的写照。恰如他曾于迷惘困苦中写下的诗歌《火光》中的诗句:“倘若这世上还有清醒的眼睛/火光就定能传达我心中的呼唤。”这种在困境中依然追寻光明的生命姿态,烙印在《月光蟋蟀》的每一个篇章中。

书中反复吟唱的“我在月光下歌唱,我是自由的精灵”,不仅是蟋蟀的宣言,更是赠予每一个孩子的成长箴言;而“勇者胜,智者胜”“我们格斗,是锻炼身体,不是给人取乐的”等语句,则在叙事中自然渗透品格与智慧的教育。尤为可贵的是,作家并未提供单一的价值观:蟋蟀猎人的残暴、斑蝥的巧取豪夺、钱庄老板的玩物丧志——这些角色的存在,为童话世界注入了现实的厚度,真实且复杂。小读者自会寻到光的方向,辨别善恶是非的界限。

或许,在赵丽宏的心里,始终住着一位为万物吟唱的歌者。他以《月光蟋蟀》让我们记住:万物有灵,月光永恒,但生命之声,永不沉寂。

(作者系童书出版人)

2026-01-26 □冉晓珺 ——评赵丽宏《月光蟋蟀》 1 1 文艺报 content82565.html 1 为万物吟唱的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