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版:文学评论

“南方”的寓言

——王勇英《狼洞的外婆》读札

□曾 攀

本雅明的《单向街》中,有一个小节是“不爱整齐的孩子”,其中写道:“他发现的每一块石头,采摘的每一朵花和捕捉到的每一只蝴蝶,在他看来都已经是收集的开始,他拥有的一切在他心目中就是独一无二的收藏。”在这里,“孩子”自然是一种隐喻性的存在,目之所及、手之所触和心之所往,都是收集或收藏的形态,这是主体“狂热”的肇端,也是自我发抒与发现的契机。本雅明的修辞充满幻梦、呓语与断想,也因而生成了另一种形态的寓言,“孩子”便是其思想的载体与化身。但如果将这样的认识附着于孩童本身,也未尝不可。在王勇英的儿童小说《狼洞的外婆》中,小女孩白果出身低微,父母离异后母亲抑郁身亡,她的生命从封闭走向了荒芜。直至狼洞的外婆出现,白果开始破除毫无附庸之物的困境,不断“收集”外部世界的诸多讯息,“收藏”周遭的动物、植物与人物,接纳并养护更为复杂的它者/他者,最终得以走出空空如也的灵魂荒原。

在《狼洞的外婆》里,与母亲家中全然封闭的出租屋不同,“狼洞”的外婆那里的阳台,是一个敞开的空间,对接天际的同时,也可以俯瞰街区、沟通邻里,还能迎接自然与飞鸟。作为城市空间的“狼洞”,也是白果生命发生蜕变的界域,“这个叫狼洞的地方,不是一个山洞,也没有狼出没。这片城乡接合的街区,三面都是如笋一样直立向天际的高楼,另一面是一片大湖和一个公园”。他们就住在“狼洞二组”,这是一个城市生活街区,市井烟火,喧闹嘈杂,人事纷扰,众声喧哗。

可以说,在外婆的“狼洞”中,白果走出了原生家庭的幽闭、狭小、残缺,真正来到了人世间,与他人、与世界交往、相处,逐渐形塑了自身的情感结构。而具体到外婆家的私人空间,则构成了白果新的生存域与认知域。小说试图探索的是白果童年创伤的疗愈,她在陌生的世界中艰难地完成了自我意识的重建。在这个过程中,狼洞的外婆使白果的人生角色发生了转变,从依靠父母,到与外婆相依为命。当然,这个过程不得不经历层层叠叠的精神磨砺,如此代表着在新的城市空间与生活场域中,白果的心理复原与重建历程。

具体来看,白果首先感受到的是一个真切、饱满、亲爱无比的外婆。“洗发水的气味、香皂的气味,还有狼洞的外婆身上的汗味都混杂在湿润的水汽中。白果喜欢这种气息,在这种气息的包围中,她不慌,也不惊恐。”外婆是她幼小心灵中的“镜像”,由远及近,既陌生又熟悉——白果通过凝视、经验和体悟而确认新的自我。有意味的是,《狼洞的外婆》实际上采取的是外婆和白果的双视角叙事,二者互相观察,外婆作为引导者,令白果的视阈转向更广阔的外在世界。由此,白果结识了小伙伴陈三怕,他们一起喂喜鹊、养喜鹊,与喜鹊为友、为伍,亲近自然。“看到白果那么关心疼爱喜鹊,狼洞的外婆心里是欣慰的,白果是有爱心的孩子,她现在能和小鸟成为朋友,以后慢慢地也就敢与别人成为朋友。”喜鹊一家的行迹,外婆、白果与四只喜鹊的交互,都充满了意蕴,一是喜鹊本身的象征意味和它们的习性、情谊,与孩童的爱和趣是同构的。二是呵护、喂养的过程与白果自身的成长互为镜照,“喜鹊们就这样飞来飞去,飞上飞下。白果坐下来,抬头看着它们,笑容在脸上悄然盛开”,彼此之间相互补益与启迪。三是白果与喜鹊建立联系的过程,实际上是在自然万物中,逐渐显影自我主体意识的过程。她了解它们的习性和喜好,也调整与它们的情感和关系,彼此成为对方成长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白果为了保护喜鹊,突破了内心的阴影:当她最后走出精神藩篱,走向更多的他者和更远的天地,便在某种意义上实现了自我的“养”成。对心智未开的儿童来说,这是一个充满着周旋、角逐甚而反抗的无比艰难的生命时期。

更值一提的是,在“狼洞”这一城市街区,经济关系与生活关系共存,这就使得外婆与周遭人等形成了最广泛的联系:房东与租客、顾客与朋友等关系,构成了特定的人情往来及其关联结构。白果在这样的环境中,交往与见闻是较为有限的,意味着她打开心扉的过程颇为复杂且艰辛。王勇英细腻描述了白果和喜鹊的共同成长,但人际的交往格局却相对松散且局促,最终打破如是境况的,是故事的最后,喜鹊从白果家飞到三怕家,再到安安家、陆丁家、阿越家,最终串联起了白果的朋友们。这是王勇英的匠心独运,也凸显了南方城市社区中独特的建筑布局和市井生活场景。

在南方城市中平凡无奇的“狼洞二组”,无论是母亲的出租屋还是外婆的顶楼小屋,无论是喜鹊、禾雀等鸟类,还是其中的气候、风俗、人物的性情气质,包括外婆的方言和白果等孩童的语言,都充溢着南方的气韵和质地,或可视为一则“南方”的寓言。小说在白果这个南方女孩身上,探询到了最为内在的动力机制,以源自心灵的实质性衍变,实现了自我的成长与精神的再造。

(作者系《南方文坛》杂志副主编、编审)

2026-01-26 □曾 攀 ——王勇英《狼洞的外婆》读札 1 1 文艺报 content82566.html 1 “南方”的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