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山根不是一个讨喜的人物。作为财经大学的优秀毕业生,他有城市家庭出身的女友芳菲,也有富二代好朋友鸿鑫,本可以留在城市,找到体面工作,在岳父母的帮助下过上惬意的小日子。但是临到毕业的时候,他却决定返回偏僻贫穷的老家山村当老师,只因为他看到进城务工的同乡没有一技之长,遭到鄙视,也无法维护自己的权益。当然,更深层次的原因是,他作为孤儿,是受到乡亲的帮助才读完大学的,因此也想回馈故乡,让老家的孩子们通过良好教育,从而改变命运。
他是一个懂得感恩却也执拗的理想主义者,一意孤行,谁劝都不听。这也迫使芳菲不得不放弃舒适的城市生活,跟随他来到山村小学。因为他一心扑在教育上,没有精力照顾家庭,导致了一系列矛盾的发生。在一次次冲突中,尽管他一再对家庭与亲人表示歉意,但从未在关于自己理想事业的问题上有所退让,最终倒在了讲台之上。
这是汤清发长篇小说《心灯》中塑造的主人公形象及其故事。坦率地说,舒山根的日常生活一塌糊涂,许多时候处理问题的方式过于讲求利他与奉献,而牺牲了自己和家人的利益,显得不近人情。从世俗的层面来看,他几乎是让人讨厌的,周围人的一切都要给他的教育事业让步。但是,换个角度来说,他至少活得不拧巴,甚至称得上精粹专一。虽然总是被情感、家庭、工作的日常所牵扯,却一直矢志不渝、初心不改,并且最终通过自己宽厚的胸襟和全身心的投入,影响了山村的孩子,改变了一直不理解他的妻子芳菲,感染了一众原先只关注经济利益的商人。
这是一个因个性极为突出而显得有些极端的人物。这里所谓的“极端”,其实是相较于普通人在现实中的敷衍与将就而言,指向的是对理想与信念近乎纯粹的执着与专注。这样的人物形象,在革命英雄传奇和浪漫主义叙事传统之后的当代文学中已经相当罕见。如今大部分作家倾向于将人性理解为复杂的、含混的、道德界限模糊的存在。这当然有其合理之处,因为以往那种纯粹的革命英雄与道德完人确实简化了现实的复杂性。然而,在世俗化书写尤其是受现代主义影响的小说创作中,对于人性的理解有时又走向了另一个极端,即将复杂人性简化为对欲望、本能与功利实用主义的单向度追求。
但人性恰恰体现在对本能与功利的超越之中。人性无疑是复杂的,它包含多重维度:最底层是生物性,关乎饮食男女、生存繁衍;其上则是社会性,表现为趋利避害的实用取向;而更高一层是历史性,即那种反本能、超功利的理想性——能够为了某种信念毅然逆行,“虽千万人吾往矣”。正是在这个层面,人性才真正闪耀出光芒,因为前两个层面在动物世界中亦有种种表现,唯有人类能够自我设立理想目标,甚至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一般人对于拥有这种高层人性的人物,尽管自己在现实中难以做到,甚至可能出于现实考量加以阻挠,但内心深处往往存有一份敬畏。这也解释了《心灯》中芳菲为何屡次因山根不顾家庭而失望透顶,却始终没有离开他:除了爱情,多少也因为她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对他怀有一种深层的尊敬。同样,鸿鑫、曼丽夫妇虽不赞同山根的许多做法,却最终被他打动并尽力相助。这正说明,理想主义自有其内在的、撼动人心的感召力。
这种感召力,用小说中点题的话来说,便是“点亮心灯”。这也正是山根始终怀揣的梦想——通过自身的实践与教育去影响、启迪他人,最终让人们获得觉悟与内生的动力。这里的“他人”,并不仅限于他的学生,也包括他身边的每一个人。“心灯”在中国古典文化,尤其是禅宗传统中,是一个源远流长的意象。所谓薪尽火传,先行者如爝火微光,其意义在于点燃后觉者本自具足的心灯,从而千灯互映,光光相照,驱散蒙昧与黑暗。
从这个意义上说,《心灯》所讲述的,正是人性光辉闪耀的时刻。作者屡次将主人公置于艰难抉择与严峻考验之中,其处理虽偶有偏颇,令读者为之揪心,但每一次,主人公都凭借其坚定的意志坚持了下来。他的许多做法看似不近人情,却正是在这种“不近人情”之中,透露出理想主义的底色。因此,我能够体谅小说中某些不尽合理的设定与略显粗朴的叙述——在一个日趋功利化的环境下,我们格外需要舒山根这样带有鲁迅先生所说的“中国的脊梁”色彩的人物。这也正是文学书写之于时代的深远意义所在:“一灯之明,传万灯燃,万灯之明,明不可喻。”
(作者系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文学研究所研究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