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版:艺谭

谈创作——

翁国生:破圈的“美猴王”从不止于“打”

婺剧《三打白骨精》面世三年来,历经七轮打磨,演出近140场,足迹遍布全球25个国家,在网络上持续“破圈”,并获由文化和旅游部设立的专业舞台艺术领域政府最高奖项——第十八届文华奖·剧目奖。其成功不仅源于所有主创人员艺术上的执着追求与不断精进,更在于构建了一个能与不同文化背景观众达成情感共鸣的审美空间。这也促使我们深入反思:为什么这部根植于中国传统美学的作品,能产生如此广泛的关注与反响?

2022年,接到浙江婺剧艺术研究院(以下简称“浙婺”)王晓平院长的导演邀约时,我曾经犹豫。因为我们眼前横亘着一座艺术高峰——60多年前浙江绍剧团创演的神话绍剧《孙悟空三打白骨精》,以及毛泽东主席观后题诗“金猴奋起千钧棒,玉宇澄清万里埃”所带来的深远文化影响。在此重压之下,简单重复前人道路显然行不通,这无疑是一次艺术冒险。然而,正是这种挑战激发了我作为导演的创作冲动。我二十岁出头时,曾随沪上京剧武生名家刘云龙先生学习生平第一出悟空戏《金刀阵》,并凭此剧荣获“梅花奖”,从此与“美猴王”结下不解之缘。几十年来,我导演并主演了近20出猴戏,孙悟空这一形象始终伴随我的艺术生涯。此次受邀创排婺剧《三打白骨精》,可谓一次“返璞归真”,也重新点燃了我对猴戏创作的热情。

当前,戏曲艺术面临传承与发展的时代新课题。一方面需弥合年轻观众与传统审美之间的隔阂,另一方面也要在全球化背景下找到与世界对话的有效方式。在这样的背景下,浙婺以其“文武兼备”的阵容,迫切需要一部能彰显剧种特色、激活市场影响力的标杆性猴戏。王晓平院长在创作初期便明确提出:“怎么好看、怎么让观众喜爱、怎么受市场欢迎,就怎么排。”这为我们提供了难得的创作自由,也指明了探索的方向。

作为一部以武戏为特色的神话剧,加之手握剧团深厚的武戏资源,“如何用好这些资源”便成了贯穿创作全程的核心命题。最初的兴奋过后,我们很快意识到必须作出选择:是尽情展示演员的高超绝活,将舞台化为竞技场,还是严格克制,使技巧化为“有意味的形式”,完全融入戏剧的血液?我们选择了后者。这意味着在实践中必须进行艰难取舍。例如,在“救师破洞”这场终极开打中,武行演员本可完成更多惊险炫目的集体技巧,但经过反复推敲,我们最终砍掉了一些虽然精彩却与孙悟空、白骨精对决这一戏剧核心关联度不高的群场翻腾。群体的“打”必须始终围绕主角的“戏”展开,形成众星拱月,而非群星各自闪耀。由此,我展开了核心思考:在当代文化语境下,如何让家喻户晓的神话故事与武戏见长的传统题材,既扎根戏曲本体美学,又焕发吸引当今观众的新的生命力?这一命题既关乎一部戏的成败,更关系到武戏在当代的生存与发展。

任何艺术创作的起点,都在于对故事内核与人物精神的深刻理解与当代解读。对于《三打白骨精》,我们绝不能将孙悟空简单视作神通广大的超级英雄,而应深入挖掘其人格的复杂性与当代意义。我将孙悟空理解为一位充满励志精神的“猴王”,一位屡挫屡战却永不屈服的行者,一位情感细腻、善良真挚的“悟空”,一位战天斗地、桀骜自由却始终忠诚的“孙大圣”。这一定位超越了表面的打斗与变幻,聚焦于其“忠、勇、智、义”的内在品质与顽强不屈的意志。回顾孙悟空在这一段落中的心路历程,其复杂性远超过简单的降妖除魔:被唐僧误解时忍受紧箍咒的痛苦,委屈中仍含坚守;被贬回花果山重树“齐天大圣”旗帜,桀骜背后难掩失落;八戒求援时毫不犹豫重返险境,不计前嫌尽显忠义。正是这些丰富的人性内涵,让这个神话形象历久弥新,跨越时代。

我对剧中其他人物的塑造,同样力求突破脸谱化的窠臼。对于头号反派白骨精,我着力在其“三变”中呈现狡猾、贪婪与执念,使她的邪恶具有层次与动机,而非简单的符号。在创作中,我特别强调每次变化背后的心理依据:变村姑时装扮柔弱,变老妪时博取同情,变老丈时挑拨离间——都是其邪恶本质在不同情境下的外化。这样的处理让角色更为立体,也使正邪较量更具戏剧张力。尤为关键的是对唐僧形象的革新。传统戏曲中,唐僧多以文弱、迂腐的“文小生”形象出现,容易给人以软弱无能的印象。我与编剧姜朝皋先生商议,要塑造一个“文武唐僧”。这既是对角色本身的突破,也是对戏曲行当表演体系的拓展。在“白骨精追杀”这场重头戏中,饰演唐僧的演员楼胜,运用了大量跪蹉、飞跪、吊毛、僵尸等高难度摔扑技巧,将圣僧在妖孽追捕下的惊恐、无助与狼狈,外化为极具视觉冲击力的舞台动作。然而,这种“武做”始终遵循“武戏不过火”的原则,所有技巧都紧扣“恐惧却坚守信仰”的情感逻辑。在排练中,我与楼胜反复推敲每一处动作的分寸:狼狈逃窜时上身仍挺直以护袈裟,飞跪落地后即刻双手合十默念佛号。这些细节让唐僧即使在最危急的时刻,仍保持着圣僧的体态与精神内核。这样一个“文武唐僧”,不再扁平迂腐,而成为有信仰、有挣扎、有成长的立体“修行者”,威中蕴雅,熠熠生辉。

对于未来的戏曲创作者,我们的使命清晰而艰巨:要做传统的“知音”,深潜其中汲取智慧;做时代的“歌者”,以戏曲语汇讲述当下故事;更要做未来的“播种者”,以守正为土壤,以创新为养分,用心血与才华,播下一粒粒能生根发芽、枝繁叶茂的戏剧种子。

(作者系一级导演、“文华导演奖”得主、婺剧《三打白骨精》导演)

2026-01-30 谈创作—— 1 1 文艺报 content82637.html 1 翁国生:破圈的“美猴王”从不止于“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