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及戏曲改革,人们常陷入“新旧”之辩:是“旧瓶装新酒”,还是“新瓶装旧酒”?却往往忽略了,那坛“旧酒”本身,或许就蕴藏着穿越时空的醇香。
《西游记》作为经典IP,已被酿出太多“新酒”——从周星驰《大话西游》到国产3A游戏《黑神话:悟空》,从“喜人”小品到“浪浪山”传说,无不是对原作结构性的改写与重塑。与这些相比,由浙江婺剧艺术研究院演出的婺剧《三打白骨精》,从故事上看堪称一坛醇熟“旧酒”,然而,自2023年甫一“开坛”,即成惊艳爆款,令很多不熟悉戏曲的年轻观众体会到了开隐藏款盲盒的爽感。更确切地说,这种两小时内遭遇如此高密度惊喜的体验,更像是在开一个层层嵌套的百宝箱,让人恍然发觉,“旧酒”未必不醉人,传统也可以很“酷”。
百宝箱第一层,也是最显见的亮点,当然是绝活。孙悟空、白骨精、金蟾怪的摔跌腾挪、舞棒生风、变脸变装自不必说,就连唐僧也是空翻、旋子、吊毛不遑多让。四柱擎天,全员能打,再加上分身调度、无人机等巧思的点缀,不仅引爆现场,相关视频切片也燃遍全网。这些引人入胜的绝活,本就是《三打白骨精》这坛老酒的核心配方,其中最基础的两款底料,一是猴戏之“打”,二是幻形之“变”。以《西游记》为代表的神魔戏发展史,正是一部与绝活紧密捆绑并不断完善的历史。戏曲绝活可上溯至先秦,至汉代已发展出百戏散乐中的弄丸跳剑、旋盘走索、吞刀吐火、驯兽拟兽、扮装角抵诸艺,既包含“打”之功夫,亦涵盖“变”之幻术。自元明杂剧始,西游戏中便融入了筋斗、耍棍等杂技动作,但无论故事讲述还是绝活运用,都尚未形成系统。元代杨景贤的六本二十四折《西游记》杂剧是当时最完备之作,重点落在师徒四人齐聚的故事线上,至于取经之“难”,仅有女儿国和火焰山两处描写较详。明代百回本小说《西游记》刊行后,西游戏有了稳定的文本依据,白骨精的故事也从宋元《大唐三藏取经诗话》中“白虎精”幻形诱骗的雏形,定型为小说第二十七回的“尸魔三戏唐三藏,圣僧恨逐美猴王”。但直到清乾隆年间的宫廷大戏《昇平宝筏》,“尸魔戏圣僧”才在西游戏中正式占有一席之地。清宫演剧机构南府与昇平署对西游戏的介入与推崇,推动民间表演技艺走向规范与精进,也促进了猴戏绝活的标准化。20世纪初,地方戏百花齐放,猴戏日渐成熟。除杨小楼、郝振基、郑法祥、李万春的京昆《安天会》《花果山》等传世剧目外,徽剧、汉剧、秦腔、川剧等剧种也涌现出一批侧重悟空降妖武打的取经折子戏。20世纪40年代,绍剧猴戏崭露峥嵘,诞生了六龄童主演的连台本戏《西游记》和七龄童编演幕表戏《三打白骨精》。在此基础上,1957年,七龄童与顾锡东整理改编出绍剧《孙悟空三打白骨精》,并于1960年拍成彩色电影,使白骨精这一角色在西游戏中影响力显著提升。至此,阴险狡黠之“变”与刚捷快意之“打”在戏中得以并驾齐驱。
绍剧版以白骨精三次变化为孙悟空的三次打击设下障碍,同时糅合原著第三十二、三十四回内容,将金银角大王之母九尾狐精改为白骨精之母金蟾怪,以金猴归来之“变”,通向终极一“打”。故事与绝活交织辉映,赋予猴戏前所未有的曲折结构与人性深度。此后,包括2023年浙婺版在内,各剧种多以绍剧版为移植蓝本,并纷纷融入藏棍(刀)、喷火、舞幡、滚灯、爬竿、甩发、钻筒等本剧种特色绝活作为调味。2025年底,B站跨年晚会推出融合京剧、秦腔、桂剧、婺剧、川剧、晋剧等多剧种的创意戏曲秀《三打白骨精》,走的正是绝活集锦的路子。短短七八分钟内,呈现数十种绝活,其中如椅子功、变装、吹脸等,原本未必与“三打”一戏直接相关,但主创仍巧妙地将它们分别纳入“打”与“变”两大框架之中。节目尾声,伴随唐僧“各自成佛”的念白,妖魔仙怪以“法身”亮相,其意不言自明:致敬绝活传承,就是致敬经典背后的来时路。
百宝箱的第二层,是经典的通约性与戏剧公共价值的最大化。一方面,经典共识为观演提供了安全感,奠定了最稳定的公共价值基础。剧情耳熟能详,角色深入人心,这大大降低了观众参与的门槛。另一方面,在这个日益原子化的社会中,个体常陷入离散的孤独,剧场中短暂的群体联结因此更显珍贵。戏剧最原初的功能,正是以公共价值来联结、凝聚并建构一个观演共同体。回归经典,回归朴素而深刻的世道人心,既是一种联结,也是一种锚定。抚慰人心的“旧酒”气息,标记着我们每个人的精神故土。
何况,这层百宝箱还附赠一个锦囊:“旧酒”其实并不旧。《三打白骨精》的经典化,恰恰在于其公共价值与时代呼声的精准呼应。浙婺版《三打白骨精》在孙悟空终极一棒即将落下前,有一个不同以往的处理:唐僧厉喝“悟空!”看似要重蹈此前喝止的覆辙,却在短暂停顿后决绝喊出“与我打”,瞬间引发笑泪齐飞、山呼海啸般的喝彩。观众竟然与唐僧深深共情了。长期以来,我们曾做过化身为悟空的英雄梦,也曾在八戒和沙僧身上看见自己的缺陷与平凡,却唯独难以代入唐僧。尤其对年轻一代而言,他们似乎并不愿将唐僧的过错归因于纯粹的误会,也不认为师徒和解便意味着“大团圆”。因为在唐僧身上,人们看到的是“父一代”对“子一代”的不解与隔阂。这比起作为“绝对之恶”化身的白骨精,更能带来切肤之痛。浙婺版《三打白骨精》塑造了一个更年轻、更英武、也更具备自省意识的唐僧形象,有力呼应了当代观众心中“正义不会缺席、善良终该有力”的价值认同。演员楼胜形神兼备的魅力与文武双全的功底固然关键,但我们不妨看得更深一些。“西游”作为一个已全景展开的经典宇宙,同样在不断吸纳当代创作中的“新酒”。如今戏曲中唐僧形象的青春化、正面化转变,正呼应着新大众文艺对传统角色的重塑浪潮。无论是影视剧、网络文学还是动漫游戏,都在赋予经典人物更鲜明的当代气质与精神内核。这是一个重新成长的唐僧,正是这种时代的心理潜流,将唐僧托举为全剧最终的共鸣点。
“旧酒”何以成为百宝箱?其一,立足人与技艺的扎实传承。其二,信任观众、尊重经典。一切跨界融合与视听创新皆不应动摇这一根本。其三,以开放心态理解经典的包容性,主动与时代展开对话。毕竟,那些清冽的“新酒”也在不断训练我们品味“旧酒”的味蕾。《三打白骨精》的火爆,不只源于观众对传统的“识货”,更是经典在与当代人的相互靠近中,实现的一场温暖而有力的“双向奔赴”。
(作者系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