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较于范稳早期的《水乳大地》《碧色寨》等作品，长篇小说《青云梯》从对“异域风情”的迷恋，自觉转向了对地方历史百年风云及“民族精神秘史”的深切揭示。在此，铁路与火车虽仍是故事的主角，却有着别样的意味。作为现代交通工具的火车，其对传统价值的冲击意义不言而喻。这便正如老舍在《断魂枪》里所说：“龙旗的中国也不再神秘，有了火车呀，穿坟过墓破坏着风水。”陈建华在《文以载车：民国火车小传》中也曾感慨道：“民间的风水民心固不待言，眼睁睁看着黑压压庞然大物一往无前阻我者亡地在神州大地上横冲直撞……对于一向崇奉牧歌美学的中国人来说，神经真的受不了。”火车之于中国现代性的意义，不仅在于对传统秩序的冲击，还包含殖民主义的印迹，“无论怎样书写铁路的历史，资本主义现代性发展之类的最终结论在一开始就被设定好了。落实在中国的语境里，就是铁路如何从西方帝国主义殖民扩张的工具转变为民族国家追求独立富强的象征”。铁路与中国现代性的重要关系毋庸多言。在传统势力看来，铁路是“大地上横冲直撞的恶龙”，打扰祖先的安宁，甚至被视作龙脉的破坏者。然而也正是20世纪初叶的铁路和火车，将深刻改变中国的模样，彻底颠覆这个古老国度的宗法伦理，并带来生生不息的家族传奇。《青云梯》立足于滇南地区的铁路发展史，别开生面地展现了百年来的三段铁路历史，由此呈现中国现代性的三个不同历史阶段。
首先是“滇越铁路”。这是一条东西方文明碰撞、砥砺的传奇铁路，也是范稳前作《碧色寨》的故事发生的背景。用作者的话说，碧色寨车站那时就像一块“殖民飞地”，法国人依仗不平等条约，“用火车头撞开了南中国的大门”，现代文明的“东方快车”穿越了原始蛮荒之地。在现代文明的烛照之下，传统宗法社会的保守和狭隘开始成为一个问题。《青云梯》中，表现在吴家花园的老祖吴封氏身上，她虽有着含辛茹苦抚养家族血脉的艰辛过往，却与甘愿奉献的传统地母型女性截然不同。她的尖酸刻薄、心狠手辣令人不寒而栗。用小说的话说，她活着的目的就是给晚辈们设置障碍，给岁月涂抹霉味，让鲜活的生命罩上腐烂的礼教，亲手逼死孙女吴淡菊就是一例明证。
然而，文明与野蛮的冲突之外，蒸汽机时代所带来的文明震惊效应背后，同样写满了殖民主义的征服与扩张。在彼时的中国人眼里，世界潮流犹如火车西来，势不可挡，但巨兽般呼啸的火车，不仅夺走了西南地区的丰富矿产，也惊扰了祖先的坟茔，破坏了民族的龙脉。于是，惶恐、迷惘乃至愤恨的滇南人，为反对西方强权爆发过一次“阻洋修路”的大起义。紧接着，从“重九起义”到“临安起义”，再到此后相继出场的蔡锷、朱德、聂耳，轰轰烈烈的云南现代革命徐徐展开，这是觉醒的中国之现代革命的伟大开端。
其次是小说重点展开的“个碧石铁路”。正如范稳借人物杨仲群之口表示，火车唤醒了这片沉睡的土地，知耻后勇的中国人终于开始自己建设铁路。《青云梯》里的“个碧石铁路”，正是一条由民族资本参与修建并自主经营的“寸轨”铁路。它起于锡都个旧，终于碧色寨，后又延伸到建水和石屏。这便引出了小说的主角滇南士绅吴廉膺和陈云鹤的故事。他们在尼复礼与弗朗索瓦的帮助下，自筹资金、克服万难，终于建成中国西南首条民营铁路。火车催生和改变着一切，从思维观念到生活方式都将被彻底改变，铁路要打破古老家族的宗法伦理，而吴家花园的秘密也终将被揭开。
吴廉膺是个特别有趣的人物。尽管吴家的深宅大院进门第一块牌匾便是由滇中名士陈其昌题的“循规蹈矩”，但吴廉膺既是“循规蹈矩”、有家国情怀的读书人，又是能敏锐嗅到商机的商人；他既精于算计，又有深藏不露的心思，革命不过是他人生的一次投资。他从来就是个声色不露的反叛者，汲汲于在时代的洪流中去获取自己的名分，实现心中的抱负。他从容不迫地游走于清军与叛军阵前，摇摆不定，两头下注。这也生动说明了民族资产阶级与生俱来的两面性：革命性和妥协性。因此，吴廉膺连同他那有着传奇历史的吴家花园，是注定要被历史所抛弃的。恰如小说所言，但凡豪门大户，大多要经历发家、鼎盛，再到衰落这样一个周而复始的循环，而《青云梯》恰恰见证了这个由盛到衰的历史演变过程，历史注定要迎来一个翻天覆地的新时代。
因此最后，《青云梯》极富意味的地方在于，作者以历史与现实的“双声部”形式，讲述了百年之后与云南相关的第三条铁路——中老铁路。正如小说所展现的，中老铁路通车了，从老挝来寻祖的华侨老先生陈怀北和他的孙女朱迪，只需换一趟车，就可在一天内从万象到建水。再加之小说的另一条寻祖线索，马克和他的曾祖父尼复礼，以及尼复礼的手稿《印度支那的杜鹃》所连带的哈尼族姑娘诺玛的故事，将边疆多民族叙事纳入“一带一路”的建设之中，由此讲述中外文明互鉴与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故事。然而这一段的现代历史并不是凭空出现的，它又必然从旧时代绵延而来。从这个角度来看，大历史连续性的伟力着实令人惊叹。具体而言，小说设置的大家族开枝散叶，流散的血脉跨国寻亲的故事结构其实极富深意。如小说所呈现的，火车一通，我们的根脉就续上了。声名煊赫的吴家花园虽早已隐入历史的尘埃，但绵延的血脉仍然在潜隐传承，并为今天的发展贡献着力量，这便是历史的神奇之处。在此，作为家族信物的青花缠枝莲碗残片，连同血缘与族谱的文化感召力，将一个家族生生不息的血脉传递密码紧密地勾连在一起，历史连续性与世界大同的想象也在不断闪现。由此成就了小说关于家族伦理、血缘亲情与文化传承的丰饶叙事面貌。
《青云梯》所讲述的铁路的现代性意义在于，它能把不同的人群汇聚到一起，在封闭的世界之间构筑起牢不可破的交通线，进而生发出丰富多元的情感线。这里不仅有城市与乡村的相遇、中心与边地的互渗，还有爱情和婚恋的发生、亲情和伦理的无常，更有文明与野蛮的沟通、中国与世界的联结。革命的历史风云和文明的交流互鉴，民族的团结融合和家族的血脉传承，都被小说以铁路的故事纤毫毕现地展示了出来。或许在此，“踏上功名路，一登青云梯”的意思从来没有那么简单。它不仅包含了地方史、革命史和现代工业史，更囊括了民族交融史、世界交流史和家族血脉传承史。从这个意义上看，《青云梯》恰以其史诗性的品格，倾情书写了中国现代性复杂幽深的历史脉络。
（作者系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