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版:民族文艺

生活深处涌动的诗意

——读李炳军诗集《旷野的梦》

《旷野的梦》,李炳军著,作家出版社,2025年10月

□金 冉

每一个久居他乡的人,都会不自觉地思念故乡的人和事,以及故乡的风景。记忆里的故乡和童年往往不是静止的,而是流动的,像旷野上的雾一样弥漫在心中。所以,故乡常常会在记忆和梦境的“幻象”中衍生出不同的情愫,且这种幻境能把虚幻和真实、现实和记忆都吸收进去,在思索和共鸣中疗愈现代人的精神创伤。李炳军的《旷野的梦》正是这样一部诗集,既有对故乡、亲情的回忆,也有对飘荡在东北黑土地上的童年记忆的拾取和玩味;既有对现代城市生活内省式的观察描摹,也有对自我的探询和追问;既有对事物本质的冷静揣度,也有对价值的仔细辨析。

读《旷野的梦》,如同浏览一幅乡村风景画,能看到一位伫立在都市与乡村边界的青年,一边在远眺旷野,一边在静谧中思索。流淌在旷野里的云雾,承载了五彩斑斓的梦境,若隐若现地传递过来童年记忆中的声音和零碎的影像。诗人在这部诗集里回避了宏大叙事和悲情张扬,而是把视线投向现实与记忆的缝隙和角落,从生活的深处寻找人类存在的意义,勾画出别具匠心的诗意世界。

李炳军是一位朝鲜族诗人,收录于这部诗集里的《泡菜》《明太鱼》《外婆的名字》等作品,把故乡、亲情和民族情怀有机地融合在一起。《外婆的名字》以贯穿历史的视角,倒叙了一个朝鲜族女人的一生。一个平凡的朝鲜族女人原本不为人知的名字,却在死后成为令记忆复原真实的契机。诗人追忆已故外婆时以“一个朝鲜族女人的名字”为切入点,从回忆亲情到生死离别,再从冰冷的铅字与充满温情的名字形成的反差,过渡到对生命的思索与慨叹。通过朴素的名字,诗人发现了一个平凡个体应有的尊严和价值,并且把对外婆的思念升华为对生命的歌颂。换句话说,原本消失于柴米油盐所堆砌的日常,通过“名字”重新在孙辈们的记忆里获得了“生命的轮回”。这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轮回,因为每一个看似平凡的生命,都曾是谁的月亮和太阳。

作者的创作灵感大多来自儿时的记忆。诗人如今虽然身居喧闹都市,夜深人静时却能听到来自故乡的声音。记忆深处的声音如同萨满的仪式,从遥远而缥缈的记忆的森林里,唤醒了视觉的图像。

诗人在《故乡的声音》中选取的声音意象具有鲜明的乡村色彩和私人印迹。白描式的书写看似简单和朴素,却完整勾画了记忆里从早到晚最常听见的声音,构建起立体鲜活的乡村生活图景。那些看似平凡的琐碎,实际却充满了独特的感染力,因为这恰恰是现代人最真实、最难割舍的精神原乡。《故乡的声音》从听觉记忆这一平淡无奇的角度出发,成功唤醒了读者对故乡的联想,如同一部老旧的留声机,保存了那些正在消失的乡村记忆。它在面目全非的现实生活里,顽强保留了每个背井离乡之人心中最难舍的乡愁。

现实与梦境形成的反差往往令人深思。与记忆里的故乡形成强烈反差的,正是多元变动的城市生活。诗人敏锐捕捉到城市生活的异质感,《面具》下的角色扮演,《被困的蝴蝶》的虚弱感,《褪色的金达莱》里在干燥的空气中挣扎的花,还有在错位的困境中挣扎的《人行道上的落叶》,都在寓言现代人的精神境况。

在《都市骆驼》中,诗人把沙漠之舟(传统或记忆)置入现代城市语境中,营造出时空错位的荒诞感,以此隐喻现代人的生存状态。当人的价值越来越依赖劳动效能和经济条件,大多数现代人变成了那匹“都市骆驼”,在缰绳与拴马桩构筑的现实里咀嚼记忆中的沙漠。

当童年的乡村记忆与城市现实之间产生间隙之时,我们才会思索当下的身份困境。痴情于野菊芬芳的诗人,在城市街道的嘈杂中反观自己的时候,其思想或许已经触碰到了往常不曾抵达的边界。

《树非树》一诗,通过树根与树梢、落叶与候鸟、名与实,构成了“定义—解构—超越”的意义结构,不仅反驳了代表世俗的“他者”所做的价值判断,更隐喻了存在的不确定性和自我指涉的悖论。人们常说的“成长”本身是一种想象,所以树有其名,种子却可以突破“名”与“实”的界限,恣意想象生命对本体的各种超越。

纵观这部诗集,从童年的温情记忆蔓延到当下的体验与思考,再到探究生命和存在本身,李炳军的创作贯穿了因象而思的艺术特征,体现了诗人细腻、直觉、具象化的思维习惯。换句话说,正是因为诗人拒绝抽象、拒绝虚空的艺术追求,这部诗集才充满了烟火气,像在日暮的晚霞里感受心灵的微澜,构筑了一个情景交融的诗意世界。

《旷野的梦》需要静心品读。在喧嚣的钢筋混凝土的丛林里,放慢脚下的匆匆步履,一边聆听故土的回响,反思生命和日常的不凡与坚韧,一边聆听旷野宿命般的召唤。期待读者能在这片诗意的旷野上,找到属于自己的慰藉和希望。

(作者系翻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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