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有人问起我的民族,我都会自豪地说:“我是东北的朝鲜族。”这不仅仅是一个身份的标签,更意味着我体内流淌着两条文化的河流:一条源自长白山下、海兰江畔,带着阿里郎的悠扬旋律和泡菜的辛辣与香气;另一条则奔涌在广阔的中原大地,承载着五千多年华夏文明的厚重与深邃。我的诗歌,便是在这两条河流交汇处生长出的芦苇,随风摇曳,试图发出属于自己的声音。
诗集《旷野的梦》可以说是我多年来在语言与文化边境上行走、求索与吟唱的结晶。在这里,“边境”不仅是地理意义上的,更是心理与文化意义上的。作为中国的一名朝鲜族诗人,我时常感到自己站在一个独特的位置上:向内,我可以深刻体察本民族细腻的情感世界与悠久的文化传统;向外,我能以更开阔的视野,拥抱中华民族多元一体的壮丽图景。这种“之间”的状态,固然有时会带来认知上的困惑,但更多的是赐予我一种双重的视力与丰厚的写作资源。
诗集中的许多作品都浸润着这种双重的文化底色。我写故乡,并非简单重复书写那古老的哀愁与怀思,而是试图将个体在现代化都市中的漂泊感,融入那永恒的离别旋律中,让它与无数离乡打工者的心声产生共鸣。在《泡菜》一诗中,母亲手上传承的不仅是朝鲜族独特的饮食技艺,更是一种在时间中沉淀的、关于家的坚韧与温暖的哲学。这些意象是朝鲜族的,但其中蕴含的情感——对故乡的眷恋、对亲人的深情、对传统的坚守——却是中华民族乃至全人类所共有的情感。
这正是我所理解的“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在文学创作中的体现。它是在珍视每一个民族独特文化基因的基础上,去寻找那条将我们紧密相连的精神纽带。我的民族身份,非但没有成为我书写“共同体”的隔阂,反而成了一个绝佳的视角。就像一棵树,正因为我朝鲜族的根须深扎于特定的文化土壤,我的枝叶才更能理解与感受中华文明这片广阔森林的滋养与包容。
在诗歌的语言上,我也进行着一种融合的实验。我的汉语诗歌会刻意融入一些朝鲜语的节奏感和意象营造方式,比如其特有的含蓄与跳跃;而当我在创作朝鲜语诗歌时,汉文化中博大精深的意境与哲思,又自然而然地流入笔端。我希望通过这种语言的“互文”,构建一种新的诗意空间,它既是民族的,也是超越民族的。
“旷野的梦”这个书名,于我而言有多重含义。“旷野”是我精神的原乡,是那既指向朝鲜族先民迁徙、奋斗的历史记忆,又指向所有中华儿女在时代洪流中共同开拓的精神疆域。而“梦”,则是连接过去与未来、个体与集体的桥梁。它是我作为一个朝鲜族诗人的个人之梦,是关于文化传承与创新的梦,更是我们整个中华民族共同体对美好未来和伟大复兴的共同梦想。
诗歌是心灵最真诚的告白。我愿继续做这样一个歌者,用我融合了双腔双调的歌喉,吟唱本民族的细腻情思,更深情地歌颂我们共有的中华家园。愿我的诗句,能像一滴清澈的露珠,既折射出雪域高原的星光,也映照着长江黄河的波澜,最终,汇入那片名为“中华民族”的温暖而浩瀚的海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