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版:民族文艺

被风雪塑造的山崖草木

□王 爱(土家族)

我的故乡古道溪,藏在湘西大山的夹缝中,山民过着随时被遗忘又被隆重记起的日子。这里山高谷深,常有经久不散的大雾覆盖其上。现实与虚幻的边界便由此诞生,也愈加模糊不明。我生于斯,长于斯,呼吸之间充溢着古老的尘埃。

我在少年时代,曾听闻一个骇人的故事:60多年前,古道溪桂花树下的苗族少女无缘无故地消失在群山之中。半年后,在常人无法到达的悬崖上,山民发现她的小背篓挂在一棵孤树上,衣物、弯刀整齐地放在峭壁中的石窟里。这被称为“古道溪的未解之谜”。

类似的传说遍地都是。三脚岩上住着蟒蛇精,这是一种类似于龙的神物,能随意变身,常幻化成凡胎在人间走动,每家屋前的泥水潭中都有它的神迹。每年端午节,风引雷动,大雨倾盆,山寨都要涨水。在这天,小孩会受到严厉警告,绝对不能踩踏、伤害泥水中艰难爬行的蚯蚓。

儿时,怀着好奇和恐惧,一连跪趴几个小时,观看那些样子丑陋、细小羸弱的蚯蚓。它们在泥地中慢慢翻滚,蠕动的节奏中,蕴含着神性,有着凛然不可冒犯的力量。这使我相信,周围的群山上,隐秘地存在着一群神灵,他们自远古而来。毫无疑问,山民生活在一种神话体系或者巫鬼传说中。这是在古道溪这个偏僻之地旁逸斜出的文化形态,它比课本上的文字更早地渗进我的骨血里。文学的冲动来源于对世界最初的猜想,而我的故事脱胎于此。

我的写作,常怀有一种天然的亲切之心,在虚幻与现实之间不停挪移。《古道溪妖怪店》或许是一种遥相呼应,或许是一次拙劣模仿。书名的拟定并非一时兴起。十多年前,我在朋友圈扬言,要开一家小店,向全世界出售从古道溪山洞里捉来的“妖怪”。这当然是一句狂言,一种属于山里孩子的热烈而笨拙的浪漫。如今,我把这句狂言变成了书名,回望的,仍是我的故乡古道溪。

我写得很慢,慢到我的写作追不上这世间的生死。动笔时,很多山民还活着,在山道上蹒跚,在田埂上劳作。等到这本书出来,一些人已经永远不在了。他们化作了山的一部分、风的一部分。他们只能活在这本小小的书里。我的写作,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像是用笔尖凿土,企图在纸上重建已然消逝的古老传说。

在这片土地上,我无法用纯粹“写实”的笔触去描绘生活,因为生活本身就充满了神谕般的启示和无法解释的征兆。这不是技巧,而是本能。幻想有多恣意,现实便有多丰富。事实上,我无法虚构那种真实的命运,我只是幻想能在有限的文字里给他们的人生加一点亮度。我知道,生活中没有传奇,没有惊喜,没有悬念,没有冒险,没有想象和突如其来的感动。即便惨败收场,我写的也不是悲欢往事,而是平凡庸常的现实与轻逸飞升的灵魂之间的矛盾。我听见了时代的呼唤,也感受到了那种蓬勃的新生力量。

感谢我的家乡古道溪这片土地,感谢这片土地上孕育的人民,以及他们飘忽不定的命运给予我痛彻心扉的领悟。他们的日常生活、生存境遇和命运抗争,时常激励着我,给我无尽的灵感。他们似乎天生受命运的支配,像山崖上的草木,被风雪塑造,却从不发出弱者的呻吟。

我愿把手中的笔高高扬起,对着群山叩问,去寻找我们的文化基因和精神意象,沿着远行者的命运轨迹,去守护、去承继沈从文先生在“希腊小庙”中苦心供奉的人性之美。这也许是我开这家“妖怪店”的真正用意。我“出售”的,不是怪力乱神,而是被生活磨砺后依然保留在人性深处的那一束温润的光,是游荡在群山之上的古老歌谣和生长于夜幕之下的璀璨星光。

2026-02-02 □王 爱(土家族) 1 1 文艺报 content82662.html 1 被风雪塑造的山崖草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