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看《我爱我家》,经常是在吃午饭的时候,一个人在书房里打开电脑,饭吃完了,一集还没播完,跟着便多看一集。有很多次,整个下午也就这样看过去,都是烂熟于心的情节,但还是忍不住想跟随它制造的闲适气氛。重看老剧,多源于这样的心情。这几年,我几乎都在看老剧,是对于童年的怀念之心越发强烈,还是别的缘故,倒没多去想。《我爱我家》在1994年前后播出,我于同年出生,我们便有着同样长度的历史。剧里的场景与我童年的生活场景十分相似,而我童年时的家庭已不可能回去。那种老旧又稍显繁复的装修风格,成为梦的一种固定布景,三代同堂的热络记忆,也成为偶尔在耳边闪回的伴奏带似的声音:笑声、谈话声、争吵声、音乐声……感谢这些美好的影视作品,让梦境有了相对真实的衍生源,只要回看,就轻易回溯了。
我记事较早,四岁的事有些还有印象。其实在老房子里生活,不过是九岁之前的事,满打满算五年的记忆,竟然在我内心积存那么多的情感。也许因为从此之后,我和家人再没有那样团圆地一起生活过。当时的七口之家,后来分布在几个不同的城市里,除了年节,就没有机会多见了,更别提朝夕相处,所以当时在老房子里充斥着的热闹空气,至今让我眩惑。人口一多,故事便多,每天都有新鲜的情节上演。这一切又发生在一个孩子眼中,就像是一部标准的情景剧,将日常的琐碎固定在一个隐藏机位里,通过孩子的眼观摩一切,再添上幻想的滤镜。我和家人会在团聚时讨论往事,当时发生的一些是真实的,还是并不存在?他们的记忆也一年较之一年淡薄,逐渐以我的认识为准,这让我记忆中的许多场景更为恍惚,比梦还像梦。
童年记忆里父母存在的痕迹不多,我生活在爷爷奶奶和姑姑身边,家里出现的其他亲戚也多,后知后觉我出生在一个人口庞杂的家族里。爷爷行五,从他那边的亲人算起,开枝散叶,几十人是有的。这些人会在一个个节日里,互相见面、寒暄,特别是属于回民的特定时刻,比如开斋节等。有几回是在我家里办事,老房子里各个房间都挤满人影,孩子们就有十来个,跑跑跳跳,手里都抓着玩具或者零食,更多时候是一块油香。我们蘸着白糖,静静吞咽,没有谁去哭闹。孩子对仪式天然地缺少兴趣,我们更喜欢看大人们安静地跪在花纹繁杂的地毯上,面目严肃地做着仪式。我学着大人的样子做,同时用余光观察别人,希望自己做好,更希望自己做对。奶奶会赞赏我,她向来不吝惜对我的赞赏。
人们散后,我和奶奶坐在客厅那张花团锦簇的大地毯上,她缝被子,我就陪在她的身边,替她将线头穿进针眼,祖孙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她说的什么我早无印象,大概是一些自编的童话故事,带着并不浓厚的教育意义。我的注意力更多留在了地毯上,数着上面似乎永远也数不完的花心。像这样的地毯,家里有好几张,我最常待在上面的还是客厅里的这张,是暗蓝色的吧,融合着红黑交织的线条,而我没见过自然界里存在这样的花,也许它们出自异域,不在东北生长。
我在那张地毯上度过了不知多少的童年时光,有时奶奶不在,我就自己坐在上面,陪着我的是一些娃娃们。那张地毯于是变作了娃娃们上演爱恨情仇的绝佳地图。经常是一个芭比美人,骑着一只玩具狗熊,在我的想象中跋涉过了山川大河、千丛万花。阳光盛烈,我在许多个稍显孤单的下午,目睹地毯的长绒里的灰尘钻出,在光线无形的隧道中上飞下坠。配合我最爱的《天方夜谭》里的讲述,觉着自己所成长的环境,就是遥远的巴格达。我能听见辛伯达在渔岛沉没时惊险的呼叫,也听得见山鲁佐德编造保命故事时的徐徐低音。
我的家人们热爱娱乐,尤其是音乐,夜里的客厅乐声不断,奶奶和两个姑姑会带我在地毯上,围着最中央的花心转圈跳舞。舞姿是自娱自乐的,氛围更是,只有爷爷会相对安然地坐在皮沙发上抽着烟,在青紫色的空气里欣赏我们的消遣方式。一台卡西欧电子琴摆在厅里,被几盆长势旺盛的龟背竹隐约盖住,但盖不住它发出来的一首首舞曲。我们笨拙地一个踩一个的影子,踩不上舞点,只是维持着身体的弹动,脚步相当轻快。现在回想,那都很像是野蛮人围着篝火在进行神秘仪式了,当时或也感到有些神秘,却不知道为何能如此安享快乐。是快乐太简单便能获取,还是那时人简单,心思也简单?头顶的人造水晶灯,在夜里仿佛是倒置了的篝火,于每一个人影上空投来折射,我们则成了夜晚绽放的几粒灰尘,光里影里,虚虚浮浮。那样的晚上,几乎成为我回忆老房子时所有夜晚的模样。可见要么是我们的确沉湎于这项娱乐,要么就是它带来的美好足够深刻,掩盖了更多的平常滋味。
现在没有那么多的人了,现在也没有那样的气息,老房子不再属于我们,后来搬进里面的新住户,大概率会扔掉那张老地毯。庆幸的是,和影视作品一样,每个单独的家庭都会留下他们单独的录像带,更多是照片,收在相册里。我现在家里的相册很少,多是出于一种对仪式感的保留,才会把手机里的相片冲洗一番,变成能拿在手中对照的实体。有几次我回到东北,会选个家里无人的下午,独自把老相册找出来,一张张翻看,看到在老房子里拍下的一些相片上,九岁以下的小姑娘,坐在地毯上,周围摆放了一圈圈的玩具。这自然是摆拍的留念。我在玩具的包围之中,头顶带着会发光的塑料王冠,俨然一个土财主,展览着我的万贯家资。别说那张老地毯了,就是那些曾被我爱之重之、视其为人生知己的娃娃们,也早不知丢失在人生的哪一段。我有时会觉得伤感是珍贵的,而伤感里的欢乐部分才让它真正到来。
有次在宜家和朋友闲逛,我看到地毯区里有几块十分熟悉的色彩,推着车子兴冲冲奔过去,像碰着以为不能再碰见的老友,手抓在悬挂的纹理上,久久不愿松开。回来一查,原来叫土耳其地毯啊,怪不得,倒是符合家族里的民族味儿。可我怀疑家人只是觉得它好看吧,够细密,够繁复,符合造梦的气息。其实,我们都难以区分梦境和现实,也不愿意将它们区分清楚。无论是地毯也好,相片也好,剧集也罢,那时我们没人觉得这些会是梦,等到再和它们相遇了,便是缘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