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版:民族文艺

街津口手记

□安文生

关于赫哲族的思绪,如同藤蔓缠绕在心头。走进街津口赫哲民族文化村,看到猎人一家的雕像不觉得陌生。那凝固的场景,与一个失落的记忆片段无声重逢。

从前,年轻的小伙子第一次独自进山,若能猎得一头梅花鹿,便会被族人赞为勇敢的“莫日根”。他可以邀来心仪的姑娘,围坐家中分享鲜美的鹿肉,共饮温热的鹿肉汤。多年以后,昔日的青年已成了家中的顶梁柱。他带着五岁的儿子再次踏入山林,将狩猎的本领一点点教给稚嫩的孩子。傍晚,妻子抱着小女儿,站在木刻楞房前张望。她等着山里的收成,好熟制皮子。闲暇时,她低着头,用细细的狍筋线,在柔软的鱼皮衣上,一针一线绣着云朵的模样。那朵祥云的姿态,早已飘在她的心间,映在她的眼前。她会悄悄戴上玛瑙吊坠,指尖抚过清凉的石头,好像又看见他磨好那块酒红色的玛瑙时,眼里带着笑望着自己的样子……

这是我想象出来的一幕,隔了岁月烟尘,赫哲族人的生活如在眼前。

莲花河上有不知名的鸟儿飞过。河对面的山上,哨所静静望着这边。走在森林深处,撮罗子上盖着新铺的茅草,远望像一只蹲伏的毛熊。小路两边长满了湿漉漉的鲜绿苔藓。风吹过树林的声音,听着那么熟悉,像是认识很久以前不知在哪里的我们。林子里不知名的飞虫懵懵懂懂,时而落在路人的肩头。它们似乎不惧人,直愣愣地乱飞乱撞,大概没见过多少生面孔。

忍不住去想赫哲族人张弓狩猎、临水捕鱼的日子。那时候还有弓箭的余音,火旁,他们围坐着,听老人沙哑的嗓音吟唱古老的伊玛堪。故事里的风雪和英雄,在跳跃的火光中浮现。很多记忆就是这样一代代流传下来的。听老辈人说,那时的鱼真大,五十尾鱼的皮子,便能缝制成一件合体的衣裳。如今,一身男装得上百条鱼才勉强够用。一件凝聚了无数道工序的鱼皮衣要卖一万多块,会做的人也寥寥无几。

这个古老的民族,过去如同游鱼一般生活着。如今,他们不再驾驭着轻盈的桦皮舟穿梭于三江之水。那些曾守护一方水土的神偶,如今静置于博物馆冰冷的玻璃柜中。没人再在简陋的地窨子里生火做饭了,他们如今使用电和煤气,不再细究神帽上有几根角,生了病直接去医院,不再去麻烦萨满。

过去鲜活生动的日子,隔着展柜和图片,隔着导游的介绍,渐渐显得遥远。野生的动物要保护起来,就像那些老习俗一样。听说真正的鱼皮衣穿在身上,并不像想象中那样凉快。

看到商店里的鱼皮制品,我上手去摸了摸,感受一下它们的纹理。这习惯是从一位儿童文学作家那儿来的。她遇见路边的猫,总会蹲下低语几句,再顺顺它的毛。那原本警惕的生灵,便松弛了身体,惬意地摊开在那里,享受着她温柔的手指。园子里有月季开了,她也会去摸摸它的花瓣,“你试试,轻柔得像云”。那触感是饱满且柔软的,带着细微的、几乎无声的弹动。当花快枯萎时,是另外一种感觉。一种滞涩的、微微发脆的阻力,像是里面支撑着的东西,正一点点退去,只留下越来越轻飘的壳。

我想,曾经的赫哲族人,正是这样用身体贴着风,用心贴着水,才会认为天地万物皆有灵性。他们不仅仅用手,还用他们的身体,用醒着的感知,去触碰周遭的一切。那些守护着族人的天神“巴哈恩都力”,就是从这丰沛的念想里长出的根须,是心底最朴素的愿望凝成的形状。想护住的,是人与万物间的平衡与安宁。他们与奔跑的兽、生长的树、刮过的风、飘落的雪,有着无需言语的往来。身上衣、口中食、栖身的屋、行走的舟,都取自于自然的馈赠。他们也会用自己独特的方式去感恩,捕大放小,不捕怀卵母鱼。

赫哲族人不忍心让早夭的婴孩躺在泥土的沉寂里,怕那小小的魂灵辨不清方向,便将他托付给大树,让舒展的叶片环抱着,如同睡进一个会呼吸的摇篮。灶膛里的火,也需要一双看顾的眼睛。柴添多了,饭锅底便蒙上一层焦煳的叹息。于是有了火神“佛架玛发”,像家里那位偶尔看着子女挽着袖子、在厨前忙碌的祖父。他守着那簇跃动的光,既管煮食的火候,也管人心的火候。嘴角兴许还抿着一点笑意,仿佛觉得这些围着他转、向他祈求的后辈,絮叨得可爱。

走出街津口时,解说员正礼貌微笑着和另外一些游客寒暄。他们是她接待的上一批客人,她可还认得其中哪一张面孔?街津口或许也是一样,无数先民经过,又如风消散。但是,他们的气质和秉性,无声地流淌在这个民族的血脉里,沉淀在那些民俗文化之中。那些至今仍在呼吸的古老习惯,便是赫哲族人未曾远去的低语,是街津口不曾磨蚀的隐秘年轮。

2026-02-02 □安文生 1 1 文艺报 content82666.html 1 街津口手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