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剧的创作发展,始终以剧本为根基,优质剧本是戏剧艺术立得住、传得开、走得远的核心支撑,更是推动戏剧高质量发展的根本所在。近年来,对“一剧之本”的深耕与重视,早已成为业内共识。2024年,中国剧协时隔十年举办全国剧本创作和剧作家现状信息交流活动,以夯实戏剧高质量发展之“本”为核心,深入探讨行业创作核心议题;2025年,一系列国家级重要戏剧奖项与节展,更将“重视一剧之本”“鼓励十年磨一戏”作为评奖办节的重要主张,为新时代如何化解“剧本荒”难题打开了思路。
近日,《新剧本》杂志借创刊40周年之际,举办以“传承·创新·对话未来——破局‘剧本荒’”为主题的座谈会。此次会议汇聚业内外专家学者与创作者代表,围绕推动戏剧文学创作、培育青年编剧人才、营造良好戏剧生态等关键维度,对破解“剧本荒”难题进行了深入研讨。
“剧本荒”荒在何处
1985年,曹禺先生为《新剧本》杂志创刊号寄语,嘱托要在“新”字上多下功夫、多花气力;李希凡先生提出,愿杂志的“新”,体现在反映“新生活”、塑造“新人物”之上;于是之先生期望,杂志能够始终采用各种办法同读者保持着密切的联系,使读者的声音不绝于耳。四十余载深耕,从话剧《李白》《鸟人》《生死场》、戏曲《陆游与唐婉》《戏巫记》《马前泼水》,到舞剧《只此青绿》《破冰》等佳作,因创作者与读者对优质剧本的需求而生的《新剧本》,已刊发四千余万字、千余部优秀剧本。在持续助力中国戏剧发展的过程中,杂志亦深感,中国戏剧对好剧本的求贤若渴、对好编剧的翘首以盼,背后仍是“剧本荒”问题的客观存在。
对此,中国剧协分党组书记、驻会副主席陈涌泉表示,所谓“剧本荒”,更准确的表述是“好剧本荒”。时代从不缺平庸之作,缺的是能传之后世、载入戏剧文学史的经典力作。于戏剧文学而言,无论时代如何变化,一些恒久的价值判断维度是永远不变的:如深刻的思想性、深邃的文学性,鲜活丰满的人物塑造,生动感人的情节铺展,以及作品独有的诗情、诗性与诗意。纵观古今中外,经典戏剧作品必先成为文学的经典,这类作品既尊重广大观众的审美趣味,又能引领观众抵达真正的精神高地。
剧作家、上海戏剧学院教授罗怀臻忆及20世纪90年代初参加《新剧本》组织的创作笔会时谈到,无论四十年前还是当下,“剧本荒”都是一个现实问题,也是饱含忧患意识的永恒议题。从剧本质量来看,优秀剧本的稀缺危机一直存在,它不仅与作品质量有关,也与戏剧评价体系和青年编剧人才的培养体系深度相关。比如,近年来,不少剧本扶持项目征集作品数量虽多,但层层遴选推出的剧目,未必能受到市场欢迎且能常演常新。另一方面,随着新演艺空间、新演艺形态的兴起,以及舞剧、音乐剧、杂技剧等多元戏剧形态的破圈发展,“新剧本”的创作生态虽更加丰富了,却远未跟上观众对多样表演艺术的需求,这也成为“剧本荒”的另一重表现。
中央戏剧学院戏文系主任、教授麻文琦从“影响的焦虑”角度出发,认为“剧本荒”的出现,既源于当下创作与历史经典的对照,也折射出人们对戏剧未来的无限期待与美好想象。同时,在当下整体文化艺术生态与消费市场中,戏剧所占份额的相对有限,这也成为造成优秀创作人才流失、优质作品产出不足,进而进一步加剧“剧本荒”的客观因素之一。
破“好剧本荒”,先破 “思想荒、审美荒”
座谈会上,与会专家还围绕当下导演中心制凸显、剧本遭随意删改、编剧地位边缘化等问题展开探讨,大家一致认为,唯有持续提升剧本原创力,增强作品的思想性与艺术性,从根本上维护创作的尊严,方为破解“好剧本荒”的关键所在。
上海文广演艺集团副总裁、上海话剧艺术中心艺术总监喻荣军表示,造成“好剧本荒”的原因有很多,更深层的原因是思想与审美的匮乏。若演出市场一味追逐单一的“成功”类型,创作极易陷入题材重复、思想雷同的困境。他认为,好剧本植根于生活的土壤,创作优质剧本如同在荒原种树,需要以专业的态度悉心浇灌、耐心培育;同时,好剧本始于有价值的问题探索,终于开放多元的思考表达。因此,当下应允许更多作品勇于冒险、大胆试错,不断拓展创作的边界,而非只生产安全却没有营养的“行活”。倘若戏剧失去最珍贵的思想性与思辨力,终将被观众摒弃,成为文化的荒漠。
“‘剧本荒’的概念不是指演出数量,而是针对‘高质量剧本’而言的。”中央戏剧学院戏文系教授张先从观众走进剧场的核心诉求“赏心悦目”“获取意义”切入谈到,高质量戏剧作品不仅要为观众带来美好的舞台艺术欣赏体验,更要以剧中的故事、情节与人物打动观众,让其获得丰富的在场、互动与集体观戏体验;从人类学层面来说,还要让观众在作品所讲述的未曾经历的人生故事与未知世界中,获得对人性的深度观察与剖析,编织起对美好生活的无尽想象与期许。因此,创作者应摒弃“雅俗对立”的认知,以艺术欣赏的平等性为前提,关注观众的实际需求,提升剧本质量。
剧作家、戏剧评论家欧阳逸冰以抗战时期郭沫若创作的话剧《屈原》以及2025年剧作家黄维若获得第26届曹禺戏剧文学奖的同名话剧《屈原》为例谈到,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文化需要,“剧本荒”实则是社会文化需求提升的产物,是时代对创作者的鞭策、砥砺与召唤,因此创作者要以积极的心态不断去迎接和跨越新的需求与挑战,用戏剧思维去感知世界、表现世界、理解世界,不断创新,提升创作质量。他建议用优秀剧目去激发、培育需要戏剧的时代和观众。比如,近年来,北京人艺、中国国家话剧院、上海话剧艺术中心等院团便依据观众需求与时代诉求精心策划演出剧目、搭建策展体系,成功培育了一批忠实的戏剧观众。同时,我们更需强化戏剧理论研究与评论工作,以专业的理论指引,推动戏剧创作迈向更高的艺术境界。
解决“人才荒”,激活戏剧生态活力
近年来,沉浸式戏剧、环境戏剧等新的演出形态持续兴起,这些演出在为戏剧发展带来全新机遇的同时也提出诸多挑战。如何通过扶持青年编剧、拥抱戏剧新形态,破解行业人才流失与时代发展带来的“人才荒”难题,也成为业界关注的核心议题。
“当下我们确实面临叙事的危机,碎片化、浅表化的内容常被用来吸引眼球,作为青年创作者更需对此保持清醒认知——一味追求昙花一现的表层表达,不仅会稀释创作者的创作能力,也会麻痹观众的审美与认知。”越剧《新龙门客栈》编剧、青年策划人孙钰熙坦言,在人工智能已能撰写唱词、创作大纲的时代,编剧行业面临的严峻问题是:舞台上属于“人”的部分,会不会越来越少?在“剧本荒”的背后,更亟待关注的可能是全行业的“人才荒”。因此,作为编剧,从创作的源头寻找那些“别人拿不走的、AI替代不了的、既私密又具有普遍性的内容”,既是培育戏剧希望的“种子”,也是数字时代创作者的生存之道。
“‘剧本荒’的本质就是‘人才荒’。戏剧事业如果没有人才的积蓄、没有代际的传承,整个生态就会陷入连锁式的荒芜。因此,必须持续深耕青年编剧的培养工作。”作为《新剧本》杂志原主编,编剧林蔚然结合《新剧本》多年来持续开展的项目扶持与编剧培训等工作谈到,要破解“好剧本荒”“人才荒”难题,更需要创作者自身能始终保持深思、自省,始终坚持对戏剧的追求,始终葆有活力、坚守精神,能不断用自己独特的视角书写当下、反映时代。
面对新大众文艺的浪潮和舞台艺术跨界融合的发展趋势,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张颐武认为,新时代的戏剧创作者不能故步自封。好剧本的诞生与社会的发展进程紧密相连,在剧本写作越来越高度专业化,批量生产能力越来越强的当下,怎样创作出与时代相契合的“大剧本”,是所有创作者都要面对的挑战。在张颐武看来,与40年前相比,有高度独立价值的传统戏剧的“剧本荒”今天依然存在,与此同时,作为年轻人热爱的相对小众的文化创意产业的戏剧又充满活力。因此,“我们要以抓剧本、抓人才引领戏剧文化的发展,通过融汇各种相关文化资源,以戏剧的跨界实践产生新的可能,让戏剧更深地融入当下社会的各个生态中,从而创造出新的发展前景”。
“解决剧本荒的根本途径在于正本清源、回归常识,高度重视一剧之本的重要性,大力培养青年编剧人才,不断优化创作环境。”陈涌泉希望,期刊平台、传播平台,要继续努力发现、发表更多优秀的戏剧剧本,努力为剧作家做好代言,成为戏剧文学的高地,维护好戏剧文学的尊严。
大家表示,破局“剧本荒”,需要从业者有持之以恒的决心和信心,不断更新戏剧观念,从时代的发展面貌、观众的心理需求出发,建立起更加行之有效的创作演出机制,不断推出思想精深、艺术精湛、制作精良的精品力作,带动更多的年轻剧作者,共同助力中国戏剧的高质量发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