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记忆中,有轮月亮始终悬在脑海深处,时不时像夏夜的萤火虫或遥远的星星一样,闪烁出神秘的光芒,水一样漫过时空,将三十年前的浔阳楼照得纤毫毕现、美丽出尘,令人无法忽视与忘怀。
1996年秋季,我到九江开会,晚上住在甘棠湖边的宾馆里。我和两个南昌来的同伴抓紧会后的时间,跑去看浔阳楼。当时浔阳楼落成未到十年,作为一座历史文化名楼,簇新得让我们很难将它与《水浒传》中宋江醉题反诗的浔阳楼联系在一起。时值傍晚,楼已关闭,我们只能站在外面仰望,然后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起《水浒传》里的相关描写来。
喜好口腹之乐的同伴甲望楼兴叹:“小说中的浔阳楼卖酒卖菜,游客既能在上面吃喝,又能赏景,不然宋江也不会在上面感叹,说他虽然被发配到了江州,但也看到了真山真水。”
“对呀,宋江来浔阳楼时,外面挑着酒旌子,门上还有苏东坡题的匾额。”同伴乙对书法感兴趣,他边说边仔细地打量浔阳楼上的牌匾,“赵朴初老先生是书法大家,他题的这块匾不错。”
我对书法无感,附和了两句后,便沉浸在施耐庵先生对浔阳楼的那段生动描写里:
雕檐映日,画栋飞云。碧阑干低接轩窗,翠帘幕高悬户牖。吹笙品笛,尽都是公子王孙;执盏擎壶,摆列着歌姬舞女。消磨醉眼,倚青天万叠云山;勾惹吟魂,翻瑞雪一江烟水。白苹渡口,时闻渔父鸣榔;红蓼滩头,每见钓翁击楫。楼畔绿槐啼野鸟,门前翠柳系花骢。
阅读中国古典文学作品时,我常因词穷而自惭形秽,哀叹自己无法像古人那样,用丰富、华美的语言,细腻、精妙地去表达心中诸多的感受。那天站在浔阳楼前时,面对施耐庵老先生的生花妙笔,我不敢对浔阳楼赞一词,感觉说什么都是拾人牙慧或是抛出来的粗笨砖块。好不容易我才找到一个表达情绪的角度,对着两位同伴,惋惜复建的浔阳楼前,少了施耐庵笔下那两根朱红华表柱和写有“世间无比酒,天下有名楼”十个大字的白粉牌。
那天的月亮圆得像一个大玉盘,孤零零地挂在钢蓝色的空中,那般的纯净与美好。柔和的风微凉,吹在身上惬意舒适,鼻前浮动的淡淡桂花香更是沁人心脾。这时,夜色已浓,绽放的路灯洒下淡黄的光晕,如同朵朵盛开的巨型迎春花。风送来了甘棠湖和长江的气息,也捎来了邓丽君柔婉的歌声。一群年轻人开始在旁边的草坪上跳慢节奏的交谊舞,孩子们在玩耍嬉闹,老人们聊天时,目光落在孩子们的身上,豁牙的嘴里漏出“呵呵”的笑声。望着眼前的场景,我倏地梦回北宋时期的江州。
彼时的江州治所在浔阳,即如今的九江市区,下辖德化、德安、瑞昌、湖口、彭泽五县。因地处长江的黄金水道与鄱阳湖、赣江水系的交汇处,江州成为南粮北运、瓷器茶叶外销的通衢要地,是江西名副其实的“北大门”和江西通江达海的“咽喉”。江州也因此商贾辐辏,舟楫往来不息,繁盛异常。
著名诗人白居易在唐朝元和十年(815年),因在宰相武元衡遇刺案后,率先上了一道请求急捕凶手、以雪国耻的奏疏而被唐宪宗李纯贬为江州司马。白居易尽管苦闷,却没有停下手中的笔,在此创作了多篇传世名作。其中最著名的要数长篇乐府诗《琵琶行》。他在诗序中说:“元和十年,予左迁九江郡司马。明年秋,送客湓浦口,闻舟中夜弹琵琶者,听其音,铮铮然有京都声。”
在“枫叶荻花秋瑟瑟”的浔阳江畔,白居易偶遇了原本是京都人氏,因年老色衰而委身商人、来到江州的琵琶女。白居易得知她丈夫重利轻离别,一去浮梁买茶便要月余,对她甚是凉薄后,不禁生出几分同情,怜悯她空有一手“大珠小珠落玉盘”的琵琶绝技,却只能做一个“去来江口守空船,绕船月明江水寒”的“活寡妇”。再联想到自己贬谪后的经历,遂发出了“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座中泣下谁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湿”的千古浩叹。
白居易游庐山大林寺时写的《大林寺桃花》,也与《琵琶行》一样成为不朽的名作。“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的引用率至今仍居高不下。而他在江州时所写的《江州雪》《浔阳三题》《庐山草堂记》等诗文也依旧脍炙人口,从中可见白居易对江州有着不薄的感情,庐山因他而得了“匡庐奇秀,甲天下山”的美誉。
当然,江州也给予了白居易丰厚的回报。在白居易贬谪江州的三年间,江州秀美的山水不但催生了他的灵感,也让他的诗因有所附丽而迸发出新的生命力。只是不知那时,我们现在的立足之地是否建有楼阁?如果有,是何模样?倘若无,这里是风光旖旎的村庄呢,还是茂密的林地?又或许只是一片四季开着各色野花,蜂飞、蝶舞、鸟鸣的旷野?若白居易偶尔行至此地,闻着浓郁的山花芬芳,举目望着天上的太阳、云朵、月亮、星星,他会想起身居庙堂的荣华和由此带来的纷争吗?
我们无从知晓。我们只知,白居易与他的诗文,长长久久地活在了世间。所有触及灵魂的佳作,都拥有穿透千年时光帷幕、照亮后辈眼目的强大力量。
那晚的月亮越升越高,光芒似水,将房舍、街道、树木、行人全都变得柔和。两位同伴只知我对着浔阳楼发呆,却不知我的思绪已经跟着白居易在大唐转了一个来回。不过走着走着,我就跟白居易分道扬镳了,转头来到了宋朝。
《水浒传》中,原为郓城县押司的宋江,因小妾阎婆惜以他与晁盖的书信相要挟,怒而将其杀死。此罪依律当斩,恰逢朝廷颁下赦书,民间大罪皆减一等,审判该案的济州府遂依律判宋江脊杖二十、黥面,刺配江州牢城。虽然成了刑徒,但毕竟保住了一命。
谁料服刑期间,宋江竟在浔阳楼醉题反诗,因此被打入死牢、判了斩首。行刑那日,午时三刻开斩在即,晁盖等梁山泊十七个头领,带领一百余个小部下,分四路扮成客商、枪棒手、脚夫、丐者潜入江州法场,“四下里杀将起来”,将宋江和戴宗救了出去。这才有了之后水泊梁山的一百单八好汉,以及他们啸聚山林、替天行道的诸多传奇故事。
当以上家喻户晓的情节浮上脑海时,浔阳楼头的那轮月亮,在我眼中便隐隐地闪现出刀枪剑戟斧钺所特有的寒光。细瞧之下,竟还有三分江湖的勇、七分大侠的义。江州这方水土也因着这段故事,透出敢于冲破桎梏的豪壮气概。
浔阳楼好似明了我的心思,在地上投下了水墨画般优美的图案。夜风袭来,摇动的暗影既像江边耸立的庐山,又似遥远的梁山和商女怀中的琵琶,有一种别样的迷人风采。
“听见了吗?有人在弹琵琶!”
不知谁说了一声,我们转身朝浔阳楼的左侧走去。月辉银汁般浇透了山川大地,加上明亮的灯光,九江城的夜色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朦胧白,浪漫而又略带忧伤。也许忧伤的不是夜色,而是从路边飘来的琵琶声。虽不如白居易笔下的商妇弹得精妙,却也“别有幽愁暗恨生”,令我们顿然生出“此时无声胜有声”之感。
从那以后,浔阳楼头的月亮就一直悬在我的记忆之壁,如无形的针线,将古今的时空缝在一起。夜深人静时,我因此得以听见庐山的松涛、大林寺的晨钟、浔阳楼内的吆喝、宋江醉饮后的大笑,其间更糅合着白居易的低回长吟与施耐庵的慷慨击节,令人荡气回肠。
记忆里的月光,便这样不分今昔地流淌着,把他乡的楼、故乡的水、梦里的诗和别人的故事,都酿成了一坛历久弥香的酒,醉了岁月,也醉了归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