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夏的河是大地褶皱里的灵动笔触,一条条纵横在临夏盆地,如巨笔蘸着高原的风与阳光的厚重,在天地间挥毫,雕刻出种种非同凡响的地貌景观。临夏人枕着涛声入眠,伴着水韵耕作,早已与这方水土相融,成了山河肌理的一部分。人们世代安居其中,谱就了一曲山河与人的交响。
临夏的河,生来便带着多元交融的风骨。有自青藏高原逶迤而来的大夏河、洮河,裹挟着雪山的清冽与草甸的苍茫,也有从太子山、积石山的褶皱里汩汩涌出的广通河、吹麻滩河、银川河,藏着山林的幽静与溪涧的欢腾。它们时而在群峰间劈开幽深峡谷,让湍急的浪涛撞击岩壁,溅起漫天水雾,时而在黄土塬上舒展腰身,漫流出层层阶地,滋养着沃土。我们能看见密林间的清溪飞瀑,珠玉四溅,也能望见水库大坝前的静影沉璧,波澜不惊,更能邂逅土垄间那裹着泥沙的浊流,带着大地的质朴与粗犷奔涌向前。
临夏古称河州。这“河”字,便是为纵贯北部的黄河所书。州内43条河流,或穿行于山峦峡谷,或萦绕着村落田园,或漫过黄土塬垄,最终都朝着黄河奔去,汇成一股浩荡的力量。
最动人心魄的,当数那清浊交汇的黄洮奇观。洮河是黄河上游右岸的重要支流,发源于青海西倾山北麓,流经甘南高原后,又绕着莲花山切出一道绝壁千仞的峡谷,才踏入黄土高原的地界。这片土地水土流失严重,塬上的黄土被雨水裹挟着汇入洮河,让它变成了一条奔腾的黄龙。每年,洮河携带着的泥沙,占到了刘家峡水库来沙量的三成以上,年均含沙量高达5.5千克/立方米。当洮河浑黄的水流与黄河澄澈的碧波相遇,便有了一场震撼人心的碰撞。水面上,一道清晰的界线将河流一分为二,一半黄如金,一半碧如翠,色彩对比强烈,静谧中蕴藏着无尽张力。细看,隐隐可见,水面下的两股水流仍在相互角力,拉扯、交织、回旋。那无声的较量,远比岸上所见更为惊心动魄。这般“泾渭分明”的景致,是临夏河流最耀眼的名片。洮河与黄河的清浊相融,在临夏并非孤例。大夏河与银川河的水流汇入刘家峡水库时,也会晕染出半清半黄的画面,只是界线稍显模糊,而多了几分朦胧之美。
除了清浊交汇的奇景,河谷阶地则是流水与人类共同书写的诗篇。
大地隆升、河湖沉积、风成黄土、河流切割……漫长的地质岁月里,临夏的土地历经沧海桑田,处处镌刻着时光的痕迹。时常能看见高耸的山体露出断面,下半截是暗红色河湖相沉积,上半截则是几十米到百米厚的灰黄色黄土古土壤及红粘土交替覆盖成的风成沉积序列,顶部的边缘被水流侵蚀成参差的峰峦。红与黄交错的山体,如巨型屏风般矗立在天地间,沟谷错落,连绵不绝。那雄浑大气的美,带着一种震人心魄的力量。而这一切,皆出自伟大的雕刻师——流水之手。它在平整的土面上不断下切,冲出一道道如植物根须般的沟槽,将大地切割得支离破碎,再将这些泥沙裹挟而去,汇成奔腾的河。
河流两侧,流水在不同时期切割出的阶地,层层叠叠,整齐排列,成为直观的河流地貌。这些阶地,多分布在大夏河、洮河及其支流沿线,沿着山体缓缓抬升。每一层阶地,都是一片平整的沃土,与脚下舒缓的河道相映成趣。
沿着公路盘旋到塬顶,眼前出现的是广阔、平整的土地。地势蜿蜒伸展,一座顶部平坦宽阔、四周陡峭的天然舞台拔地而起。四通八达的道路,将散落的村镇串联起来,炊烟袅袅,鸡犬相闻。塬顶、塬垄边的耕作之地与层层梯田,田埂蜿蜒如大地的脉络。阶地与土塬之上,人们世代耕作,垄亩间种满了玉米和洋芋等作物。村落里,房前屋后的树木高大茂密,撑起一片荫凉。在无人机航拍的俯瞰下,深浅不一的绿与黄交织在一起,勾勒出的曲线,将黄土塬一圈圈环绕。那曲线,竟与地形图上的等高线不谋而合,这是独特的浑然天成的美。
水流裹挟着黄土与河湖相沉积物,一路向下,最终在低平地带沉积,漫出一片片宽广的谷地。而这些谷地,也成了生命繁衍的摇篮。
因着河流带来的充足水源与肥沃土壤,河谷与阶地,自古便是耕作与居住的理想之地。大夏河、广通河、洮河沿线的谷地,土壤肥沃,光热充足,早在千百年前,就已是农业兴盛的区域。
东乡县的唐汪川,是洮河漫出的一片沃土。两岸群山环抱,河谷开阔,河水舒缓西流,庄稼油绿。风吹过,麦浪翻滚,瓜果飘香,田园风光旖旎无比。
最具代表性的,是大夏河河谷。这条黄河的一级支流,发源于青海同仁县,穿越太子山后,在临夏境内的干流仅有65公里,却孕育出了临夏最富庶的“天府之国”。大夏河下游40公里的河谷地带,地势平坦宽阔,水流平缓。它与多支巴河、槐树关河交汇,形成刁祁、尹集川,至双城与老鸦关河相融,又吸纳红水河、牛津河的清流,最终汇成州内面积最大、水资源最丰沛的东西南川。这里,是临夏农业的精华之地,阡陌纵横,物产丰饶。烟火繁盛的河州古城依水而建,商贸兴隆,市井喧哗,千年的时光里,始终流淌着河流的气息。
河谷两侧的黄土塬,因地势高耸,难以得到河流的润泽,只能“靠天吃饭”。北塬,这片号称万顷的黄土地,自古便是缺水之地,别说浇灌庄稼,就连人畜饮水,都是天大的难题。
缺水便引水。1956年3月,北塬渠工程破土动工。人们从水量丰沛的大夏河取水。渠首的海拔比北塬面高出四五十米,恰好能以自流的方式,将清冽的河水引上塬去。那时没有大型机械设备,钢钎、榔头、铁锹、镐头,便是人们最得力的工具。数万人怀揣着对水的渴望,以战天斗地的豪情,苦战近600个日夜。1958年春天,北塬渠工程竣工。总长28.4公里的引水总干渠,跨越60多条沟涧,穿过9座山岭,打通8个隧洞,架起一座座渡槽与倒虹吸装置。从总干渠延伸而出的干渠、支渠、斗渠、农渠,如脉络般遍布临夏市东、西川灌区与北塬灌区的黄土高坡,总长度超过500公里。清冽的大夏河水,顺着一级级渠道,流进了北塬的千家万户。全年210天的输水期,年均4884万立方米的引水量,让这片干涸的黄土地,彻底告别了缺水的历史。如今的北塬灌区,已是临夏州最大的产粮基地。近年来,这里又兴起了温棚蔬菜、高原夏菜、草莓与花卉种植等现代农业,吸引着越来越多的年轻人返乡创业。他们扎根田园,让古老的黄土塬焕发出崭新的生机。
驱车疾驰在广通河河谷,南侧太子山峰峦叠嶂,北侧台塬高高隆起。恍惚间,想起古籍中“禹出西羌”的记载。广通河川,古称大夏川,附近至今仍留存着大禹庙、大夏古城的遗迹。或许,正是沿着这条水草丰美的河谷,大禹带领着族人一路向东,疏导水患,建立联盟,划分九州,最终点燃了华夏文明的灿烂曙光。
临夏的河,穿越山川,穿越时光,流淌着文明的光芒。它如中华血脉,奔腾不息,滋养着土地,哺育着人民,更将这份深沉的眷恋,流进了每一个人的心中。
这河,值得我们深深致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