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版:凤凰书评

十年书页 三重敬畏

——一名“双百卷”工程编辑的手记

蔡文祥

□蔡文祥

2025年12月30日,当《马克思主义经典文献世界传播通考》第一百卷——最后一部书稿校样审完签字时,我如释重负,手竟有些微微颤抖,又感到有些茫然。十年光阴,三千多个日夜,此刻竟如影随形般在我的眼前浮现。作为“双百卷”(指辽宁人民出版社出版的《马克思主义经典文献传播通考》《马克思主义经典文献世界传播通考》)出版工程的亲历者,我写下以下这些文字,只为记录我们这一群“作嫁衣人”在时代的洪流中,如何以敬畏之心、笨拙之身、艰辛之力,完成了一场理论书籍的“长征”。

十年之约

一切始于辽宁出版集团2016年秋在北京举办的那个策划研讨会。当“双百卷”蓝图在研讨会上徐徐展开时,会议室里先是寂静,继而响起低低的惊叹。为马克思主义经典文献的传播历程作全面系统的考据与梳理,国内百卷、世界百卷——这不仅仅是一项重大的出版工程,更是一项庞大的基础性学术工程,一项为马克思主义思想史、传播史绘制精密“谱系”的艰难跋涉。

作为出版人,我记得当时心中抑制不住沉甸甸的兴奋,充满期待。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问号:文献散佚世界各地,版本考证如大海捞针,学术标准必须无可指摘,时间跨度长,工程浩大……我们这支队伍,真的能建成这座连接历史、现在与未来的思想之桥吗?

这个问号,成了我们十年“长征”的起点。

字里行间的深耕

编辑“双百卷”的日常,是名副其实的故纸堆里的工作。

我们面对的,是一百多年来各种纸张上或清晰或模糊的中外文献,不同语言交织的各种文本。为了一个早期译本的出版时间、不同的版本,我们的作者可能要在数个档案馆里“泡”上数周;为了核实一段引文的确切出处,我们需要作者跨洋连线,恳请海内外学者协助查阅原件。屏幕上的文档,标记从红色(待解决)到绿色(已核实)的过程,漫长而焦灼。反复退改的稿件,期待它的早日返回。

我清晰记得,为了研究考证陈望道翻译《共产党宣言》所依据的底本究竟是日文版还是英文版;为了研究考证译者的真实身份和生平事迹,澄清讹传,考证某一经典著作译本中某个关键术语的流变,我们和作者、专家一起比对了不同年代、不同译者的版本,以及当今的中外权威版本,参考大量资料,最终理清了那条重要的思想接受脉络;为了核对书稿中的引文,使用各种工具查阅浩如烟海的文献史料……当结论浮现时,那种释然如晨曦微露。那一刻,疲惫被巨大的欣喜冲刷——我们仿佛亲手擦拭了一颗被尘埃暂时遮盖的星辰,让它重新在思想的天幕上闪光。

这就是我们编辑工作的日常:与细节较真,与时间赛跑,在浩瀚的文献中,做最专注的“考古学家”和“侦探”。一支笔,一台电脑,一盏灯,一杯浓茶,便是我们最亲密的战友。我们深知,每一处考证,每一次校订,都可能影响后世学者对一段思想旅程的理解。这份重量,让我们对每处细节都心怀敬畏。

工匠精神的打磨

出版工作常提“工匠精神”。在这十年中,“双百卷”工程于我们编辑而言,不是口号,正如丛书总序所言,它是融进编辑心头的“三重敬畏”,是工作时心中那杆永不倾斜的准绳。

敬畏经典。我们所编辑的内容,是人类进步思想的瑰宝。有时常常想象百年前的读者第一次读到这些文字时是多么的震撼。因此,动笔编审校改时,我们常怀战兢之心,引文、术语、标点、注释、参考文献,每处每条都须经得起严苛的检验,让四面八方的读者,能准确地理解接收到那些穿越时空的思想光芒。我们的职责,便是让这光芒通过我们的工作,更加清晰、准确地传递。

敬畏先驱。我们编辑整理的是先行者的足迹。那些在暗夜中率先擎起火把的翻译家、出版家、革命家,是他们开启了马克思主义思想的传播之路。他们的勇气与智慧,在暗夜与恐怖下传递真理火种的艰辛,常常让我们在编辑工作中肃然起敬。我们遇到无数个令人动容的细节:翻译工作的艰难曲折,秘密印刷、传播发行的勇敢,追求真理的执着……展读他们的文献,仿佛在与他们隔空对话。我们做的,不仅是技术性处理,更是对先驱者精神的一次次鞠躬与致敬。

敬畏责任。编辑是出版流程的“守门人”,也是学术质量的“最后一道防线”。这两百卷书,开启了“通考性研究考证的先河”,被学界称为“马考”,将会成为未来研究的基础。我们深知,学术质量和出版质量是出版的生命线。为此,我们建立了严格的编审校工作机制,“不行”“不够”“再改”“再查”“再核”成了我们编辑工作的口头禅。对学术严谨规范的坚持,有时显得不近人情,但这是对历史、对学术、对读者必须负起的责任。这份敬畏,让我们在无数个可以“差不多”就放行的时候,选择了“再坚持一下”。

团队的力量更能行稳致远

“双百卷”,这不是一个人的战斗。十年长路,我们有幸置身于一个闪耀着理想与协作光芒的团队——一个由杰出学者和敬业编辑组成的共同体。

数百位专家学者组成的学术团队、作者队伍,为“双百卷”的完成奠定了坚实的研究写作基础。编辑与作者的协作,是用出版的专业,配合学术的严谨,共同向完美无限趋近。除了研讨会、视频会上的交流沟通辩论,更多的是深夜邮件往来,常与年逾古稀的专家为了一个考据细节电话讨论至深夜,也常与年轻学者一起为如何规范体例、查证史料、理清传播脉络而反复磋商。

编辑团队内,则是另一种温暖而坚实的陪伴。大家共享查到的珍贵资料,为某个棘手难题集体“会诊”,在加班到深夜时互相提醒“该回去了”,在阶段性目标完成时那份无需言说的默契笑容……正是这点点滴滴,汇聚成星河,照亮了那些看似枯燥甚至艰难的日子。是团队,让坚持变得可能,让十年漫长的旅程充满力量。

十年磨就的答卷

2021年4月,作为向中国共产党成立一百周年献礼的重大出版项目,第一个百卷如期问世。当看到它被郑重地陈列在重要成果展上,被国内外图书馆收藏,被学界同仁频频引用,所有伏案的艰辛,所有的疲惫都化作了沉甸甸的欣慰。

如今,第二个百卷也即将收官。抚摸着这个即将付梓的校样,我看到的,不再仅仅是一页页文字,而是一部用三千多个日夜、用十年光阴,集体智慧与心血共同写就的出版答卷。

我们回答的,是如何在信息碎片化时代,进行一场系统性的思想整理;我们证明的,是精益求精的工匠精神在学术出版中的不朽价值;我们提供的,是一幅马克思主义经典文献在世界范围内传播的精密“地图”,为未来的理论创新与学术研究,夯实不可替代的文献基础。

回望:编辑的“慢”与“重”

在这个追求“快”的时代,我们用十年时间做了件“慢”事;在这个热衷轻阅读的环境,我们打造了这样两套百卷重量级的著作。

常有人问:值得吗?

我的答案,写在每一页反复打磨的校样里,刻在每一次严谨考证的抉择中,融在每一卷芬芳洋溢的墨香里。

编辑不仅是文字的匠人,更是精神的守护者、文化的接力者、历史的备案人。编辑工作,表面是与文字打交道,实质是与哲人对话、与时间赛跑、为文明续脉。我们的初心,是在浮华喧嚣中守护思想的严肃与深度;我们的使命,是以专业与坚守,将人类进步旅程的精华,以最可信赖的形式传递给未来。

“双百卷”即将合拢。十年“双百卷”,于我们编辑和出版人而言,是一次职业生涯的淬火,更是一场灵魂的“朝圣”。这十年,我们从一个追求“编好每一本书”的编辑,成长为理解“为何要编这些书”的出版人。时间改变了我们的容颜,却让那份对经典和先驱的敬畏、对品质的执着、对使命的担当,愈发清晰而坚定。

合上最后一卷校样,窗外已是华灯初上。城市在快速运转,而我们用十年时间,完成了一场典籍的“慢雕刻”。案头那盏陪伴了三千多个夜晚的灯,此刻显得格外温暖——它照亮的不仅是一张书桌,更是一条连接过去与现今、中国与世界的思想之途。

这条路,我们走了十年。这条路,还将一直延伸下去。

(作者系辽宁人民出版社有限公司原社长兼总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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