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细算起来,我与晓庄老师的相识是在2015年。
那时候,我入职江苏人民出版社还不满一年,徐海社长问我有没有兴趣做晓庄的影集,我满口答应,转头开始找资料准备撰写选题策划案。一查资料,发现网上对晓庄的报道虽不少,但主要集中在一些标签上:新中国第一代女摄影家、新闻摄影、珍贵史料……读罢我只觉得她是个很有价值的作者,但面目模糊,就像拍照只有底片,人物却远未显影。
我跑去找领导说要见晓庄老师一面,才能确定如何做她的书,拿到电话号码后立刻与她约好时间。大概是在一个盛夏的午后,我提着水果敲响了她的家门。那时候,我25岁,她82岁,两代人就此开启了合作。
一万多张照片里的人生
进屋第一件事,晓庄老师就招呼我吃小零食,像小时候去任何祖辈家一样。她完全不嫌我年纪小,说喜欢和年轻人交流,给我看她的电子设备。她拄着拐杖引我到书房坐下,然后开始给我展示电脑里的照片,我惊叹于她对电子器材的熟练,她则毫不遮掩地骄傲说道:“我从2000年就开始学电脑了,你会的我都会,你不会的我可能也会。”晓庄有一种超越年龄的俏皮,让我不会把她当成一个长辈,而更倾向于将其当成可以直来直往的朋友。这种毫无芥蒂的沟通也让我的选片之路更加顺畅,此后我跑了好几趟,总算把她电脑里的一万多张照片都看了个遍。
看完这一万多张照片,才能明白晓庄走过了怎样的一生。
16岁加入部队随军拍摄;1952年,转业至新华日报社任摄影记者;1970年,下放至南通,仍从事摄影工作;1980年,调任至江苏人民出版社,后创办摄影刊物《光与影》;1992年,策划编辑出版了《中国三峡》画册,年届花甲三上三峡组稿摄影,后来此书获第二届国家图书奖;1996年,遭遇车祸,卧床近两年;1998年,终于可以拄拐行走,开始思考整理底片;1999年之后,又忙里偷闲地跑了不少地方,以“寻找影像中人今昔对比”的方式完成了与早年摄影作品的闭环。
两本非典型摄影集的诞生
我陆陆续续看完晓庄老师整理出来的照片后,便开始着手写选题策划案。
1933年出生的晓庄,是新中国最早的女摄影家之一,亲历并记录了中国70多年的发展历程。这些照片大多是她在《新华日报》任摄影记者时所拍,新闻要素及图说完整,保证了影像的新闻性与历史性。不在报社工作后,她仍然一直保有摄影的惯性。所以,除了“老照片”,晓庄也期待在图文集中再呈现一点“新照片”。
基于此,我当时按“穿越中国”“小人物的中国史”“运河两岸有人家”三个主题写了不同的策划。后来落地执行的是“小人物的中国史”“运河两岸有人家”这两个主题,分别精选269张、345张照片入册,配合文字介绍与图片说明,形成了《面孔:1950—1980年代》《运河两岸有人家:晓庄镜头下的大运河文化带江苏段》两本书。
《面孔》起初的书名叫《小人物的中国史》,定位非常明晰——用小人物的生活展现时代变迁。确定书稿主题后,我和晓庄老师以及本书序言的撰写者孙慨老师开始了漫长的选片之路。除了当面沟通,我们在线上也保持着非常频繁的交流。就这样选片、排版、增删照片、再排版若干个来回后,我们终于选定了269张富有代表性的人物肖像画,以期用这些带有时代印记的面孔展现逝去的时代。这本书还有一个特点,文中照片背景知识及图说内容都是晓庄自己写的,语言平实朴素,就像摄影记者应该做的——记录所看到的。
《面孔》出版后,我们又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运河两岸有人家》的出版工作。该书图文并重,我们邀请丁宏、干有成、姚乐三位长期从事大运河文化研究的学者撰写文字部分,提升了这本书的历史价值与可读性。
《面孔》排版时,我和晓庄老师达成的共识是“图片要大,要看得清表情”,到了《运河两岸有人家》,这一规则就不适用了。这本书里有非常多的组图需要集中呈现,比如《治淮修闸》一篇中,为了体现三河闸工程修建时的场景与新貌,共采用了9张图片,囊括工程建设、群众生活、风土人情及晓庄老师本人的工作情形。
组图的排版非常考验人,那时正值盛夏,初排时我几乎每天都扎在排版公司,一边和制版员沟通,一边和晓庄老师通过语音视频线上交流。晓庄老师有她对照片美感的追求,刚开始也不太懂排版的规律,每每和我念叨“这张照片好,要放进去”“现在这样排不对,左右对调下”“横幅照片能不能跨页排”……这中间不可能没有争执。有一次上午正在排版,她发来一张完全不符合运河主题的照片坚持要用,我不同意。两人僵持不下,先挂了电话各自冷静。到了下午,晓庄老师发来另一张照片,更契合书稿主题,我赶紧一通夸赞,两人又和好如初。
此外,晓庄老师还有个心愿,我们也在这本书里满足了。作为一位摄影家,她不光留下了拍摄的作品,也留下很多工作照。在《运河两岸有人家》中,我们在主题一致的前提下,放入了12张她的摄影工作照,时间跨度从1951年至2019年,眼看着她从穿着军装的小姑娘变成了白发苍苍的老人,手中的相机也几经变换,不变的是她永远像个女战士一样,怀揣着相机,到处捕捉可记录的瞬间。
“在做事”是毕生追求
我第一次见到“晓庄”这个名字,觉得这肯定是个笔名,后来才从晓庄老师口中得知此名来源。晓庄老师原名庄冬莺,“名字的意思就是冬天多了个女孩”,在部队时她觉得这个名字有重男轻女的痕迹,便一直用“晓庄”这个笔名。后来转业至新华日报社,她正式改名,从此摄影界便有了晓庄。
从改名就可以看出,晓庄老师一直在用一种不服气的心气工作。“我坚持吃苦在先,是干得最卖力的一个,绝不比男同志差。”女性身份给她带来了诸多不便,但同时也赋予了她不一样的视角。
《面孔》中收录了许多妇女儿童的照片,相较于男性,女性与儿童在晓庄的镜头下更富有表现力。晓庄老师说过,在当时的社会氛围下,男性摄影记者拍一些女性时,她们都会害羞,躲得远远的;而她去拍照时,她们都会打扮得很亮丽。比如,1964年她去江都拍妇女插秧,劳动能手们都戴上了银镯子、银项圈、银簪,看到晓庄踩进秧田,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她们靠拢,她们劳动得更起劲了。而当她给孩子拍照时,他们总爱追在她的身后,既好奇又兴奋。所以她镜头下的儿童,呈现出儿童应有的样子——稚嫩灵动。
晓庄老师的要强表现在方方面面,也许这就是创作者应有的姿态:能够自己做的,绝不假手于人。偶尔她会打车来出版社,我说给她叫出租,她还是用她惯有的骄傲说:“不需要,我会用打车软件。”同时,她还坚持不开免密支付,说:“老太太可没有糊涂,密码我还是记得的。”可不是嘛,她不光记得密码,还几乎记得所有整理过的照片,即便是用手机拍照,她也会在发来照片的同时,附上简短的文字说明。
我问晓庄老师最喜欢什么样的照片,她给我看了她的获奖作品《踏碎银波》与《生机勃勃》,前者拍了一群湖水中惊起的鹅,后者是几只刚刚出生的小鸡。这两张照片都非常生活化,远不及她拍摄的新闻照片那样震撼人心,但她说这些才是她喜欢拍的。我想这些细微处的观察,才是晓庄老师的可贵之处。
晓庄老师总说:“老太太这一辈子还干了点事。”每每听到她讲这句话,我们这些熟知她的人都会大声纠正:“可不是一点事,是很多很多事。”
是的,还有谁能像她一样,从16岁拿起相机,就这样拍了一辈子,留下了作品与思念。
我的文字无法表现晓庄老师精彩的一生,道阻且长,可以与喜爱的事业相伴一生,幸福至极。这是她教我的。
2026年1月5日,我收到了晓庄老师微信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是她亲人代发的,正式告知她辞世的消息。
晓庄老师的微信签名是“急脾气”,这段圆满于94岁的人生在“急脾气”的主导下,近些年出版6本图文集,办了4次摄影展览,可谓不虚此行。
(作者系江苏人民出版社副编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