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玉珍:我是从2023年的夏天开始写作的。我14岁开始参加劳动,做过生产队社员、城市小保姆、乡村教师、公务员,退休后又在私企打过工,在北京潘家园卖过古玩,后来一直经营一家小包装盒作坊。直到68岁,我在儿女的再三劝说下,关了小作坊。我像陀螺一样,被事赶着,被日子推着,转了大半辈子,突然闲下来,反而没了向前走的力气。我这才发现,静比忙更让人心慌。日子忽然成了一面落满灰尘的鼓,再没有发出一点声响。每天,我望着太阳从东边升起,再从西边落下——中间那么长的光阴,不知拿什么来填。
一次偶然的机会,外甥女给我刮痧时,顺便给我下载了小红书APP。起初,我只是看,看年轻人做饭,看老太太钩花,看远方的人拍远方的风景。可看着看着,心里有一股沉寂了很久的暖流开始悄悄涌动。我想起老家村东的小河,想起村口的大槐树,想起暮色中袅袅的炊烟。还有那些从我生命中走过的人——我的母亲、我的小姨、我的乡亲和故人……他们在我心里住了几十年,一直沉默着。有一天,我觉得他们想说话了。
于是,在一个安静的下午,我拿起笔写下了他们的故事。
樊文歆:大学二年级时,我们专业开设了“精读与写作”必修课。课上,老师故作神秘地向我们传授写作的诀窍:“你们要想写得好,必得先拥有一颗敏感的心。”接着,他又补充了一个前提:“倘若一个人只有敏感的心灵,却不能将自己的情绪与想法及时排解出去,也是十分危险的。”课堂最后,他总结道:“写作就是让语言自心灵流出,而这些文字将会流向另一颗心灵。”一晃五六年过去了,如今我的复述或许不能完全呈现老师的原意。但不管怎样,这种观点或者“误读”已然构成了我对写作与阅读的基本理解,同时鼓动着我去讲述故事。我心里常常冒出一些感想,不吐不快;倘若让那些念头自此白白消逝,难免觉得可惜。但是,如何用自己的心灵去感触世界的细微之美?如何使用恰当的语言来承载心之所思?探索这类问题,讲好一些故事,需要时间,需要耐心,也需要机遇。
黄 胜:我的家乡在赣南,这块土地是客家人的集散地,客家文化在这里延续和发展了千年,留下了宝贵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其中“唱古文”便是一大“客家非遗”。在我的童年时期,就不时有唱古文的师傅来到村子里,坐在宗厅一隅拉着勾筒唱古文。我听过《割心记》《丝带记》等古文,大多是积德行善之家感天动地的故事。比如,一个大家闺秀巧遇并爱上了一位穷秀才,他们私订终身。后来穷秀才历经寒窗苦读中得状元,最终没有食言,派人抬着大花轿去迎娶心上人,结局团圆美满。这样的古文故事让宗厅里座无虚席,村子的人都听得不忍离去。自从那时起,我就有个想法:自己也要做故事里那个能逆袭命运的读书人。我长大后并没有成为故事里那样的“人上人”,而成了一名教育工作者和文学爱好者,在接触了一些“非遗”文化后,便有了成为一个讲故事的人的意识,有志于把我们于都的县域故事讲好。
童中平:我10岁时眼睛看不见了,但我曾用眼阅读了《红岩》《红旗谱》等长篇小说。10岁孩子不怎么懂事,未来呀、生活呀,都没在着急之列,急得我肠痒抓不到、泪水涟涟的是不能看故事书了。玩也受到了限制,枯坐的日子,我就一遍遍地回想看过的故事书里的故事、故事书外跑过玩过的小河山岗。
一个晴好的冬日,两个亲家老头子在南墙下晒着太阳“谈白”。其中一位亲家老头子在讲他当年被抓壮丁、上战场、逃壮丁的故事,听得我又心惊又开眼界,便想看清这个当年的壮丁老头子。可是,我再使劲睁眼也只看到一团灰影。老头子突然说:“这小伢,瞪我干啥?”邻居老头子连忙说:“哦,亲家,这小伢,他眼睛瞽掉了,望人是这样。”亲家老头子说了声“可怜”,接着讲他惊心动魄的逃壮丁故事。之后,我咀嚼故事书时,也咀嚼这个“逃壮丁”,深深地叹息:我要是眼不瞎,也能把这个故事写成故事书呀。
随光明失去的有很多,依然在的是对故事的喜爱。小村的变迁、岁月的流淌、生活进行时的哭笑和喟叹,这些随风而逝的声音,飘散前也把无数故事的种子吹进了我心里。
是盲文、是科技的发展,让这些种子得到了滋养,有了发芽的机会和在天地间成长的希望。读写同源,我就是这样对“讲”故事产生了强烈的渴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