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小说集《五秒钟是什么概念》的后记中,锦璐对“来路”进行了充分的阐释。从专业技艺层面,她提出小说家应具备研判与推演人物“来路”的能力——即敏锐的观察力、感知力、判断力,以及扎实的虚构能力。唯有如此,才能合理地建构起人物经得起推敲的来龙去脉,织就错综复杂的人物关系网。这既是对小说基本伦理的恪守,也是她对小说家素养的理解。而就个人与写作的来路,锦璐也有一段动情的告白。那是一种跨越山海与漫长岁月的追溯,既有远离故土、与日俱增的深切怀想,也有对生命、命运与世界不断理解、和解的心路历程。对于身处异乡的她而言,回望与叩问“来路”,既是重新提笔的源头与动力,也是安放自我最恰切、庄重的方式。因此,在创作面貌上,锦璐的近作显得既理性冷静,又多了一份温情。这种看似矛盾的融合,使她的笔下人物萦绕着浓重的历史纵深感——他们从时间深处走来,带着各自的“来路”诠释各自的“现如今”。
在这本小说集的许多篇章中,都有作者对千帆过尽、劫后余生的苦涩与怅然的直接抒怀。这些声音来自何处?是《复调喀秋莎》里的艾四萍,是《毛纺厂在西北偏北》里的玛依拉,是《不忘》里的梅楠,抑或是《女人边锋》里的“我们”——一种第一人称复数形式的集体抒情。再次审视“来路”,大写的“历史”不可否认地是命运骤变的始作俑者,而隐微的个人性格与选择,也在极为有限的空间中不断塑造着命运的走向。每一个选择作用于现实后的那一点点偏移,便是命运的轨迹。在时间的作用下,它们最终汇聚成宏观命运的曲折。人物往复于“离去”与“归来”(或再次“离去”)之间,这种平行空间的极端跨越,填满了青涩、委屈、倔强以及不断的修正与坚持,并指向那个总也看不清、却又被一个个选择注定了的未来。
小说集中的许多人物,都带有一种执拗与孤勇,透出一股不容说服、不可征服的革命气息与战斗气质。延续了几代人的革命精神,如同基因密码般镌刻在出生于1970年代的锦璐及其笔下人物的性格中——热烈澎湃,又低伏挣扎。有信念者特有的执着、天真与激情,将城市知识分子的骄傲、爱恨、忧伤内化为毅然决然的反抗精神和顽强求生的坚韧品质,经过时间的淘洗,绽放出诗意的理想主义光芒。这正是她小说人物与怀旧叙事的精神原乡。散落在小说集里的《天上的街市》《爱,是不能忘记的》《喀秋莎》等艺术符号,及其所象征的醇厚、沉静、坚贞与明亮,赋予了作品和人物的基本氛围与性格:一种沉淀于时间的恒久而深情的留恋与信念。总有一些神秘时刻,将这些沉睡的历史遗物唤醒,转化为神奇的托举力量,给命运投下一束星光。不可忽视的是,作者拥有正视历史与人性的意愿与能力,同时也深刻理解小说这一艺术形式所承载的复杂性与尖锐性。她试图写出隐藏在浪漫主义温情背后那些难以言说的痛苦记忆与历史创伤,写出人物在被抛掷的错位中无法释放的情感与纠葛。
作为女性创作者,锦璐多次“声明”自己并非女性主义创作者。这种否定,或许是因为她并未将某种主义置于创作之前,以立场先行;或许是有意回避女性主义创作在不断生长、不断被阐释,却又不断被概念化、对立化的矛盾中被轻易定义;又或许,某些困惑与困境本就不只是两性间的,而是所有个体共通的。但无论如何,女性形象在锦璐的创作中始终占据绝对主角的位置,她给予了她们更多的眷恋与偏爱。相比之下,她们更为丰饶勇敢,拥有更幽深的秘密与更多的牵绊。与其说她们更为艰辛地熬过了命运长河中的颠沛流离,不如说她们更善于从荒谬中捕捉那一点点道理,从生命深处汲取情感支撑,更善于在布满荆棘的命运中寻觅微乎其微的馈赠,反反复复地向上生长。
与此同时,作者也冷峻地道出了普遍存在于男性性格中的某种情感障碍——对信任怀有深深的恐惧。这种恐惧甚至与利益无关,仅仅是那份松懈与摇摆本身,便抽走了他们寻找的愿望与力量,也因此让他们有意无意地迷失了自己。在这一意义上,作者似乎在揭示:一直以来,男人的故事被天然地视为“人”的故事,而女人的故事只是“女人”的故事。但作者的笔下,男人与女人同时站在“人”的意义上,平等地面对命运的分叉,而后分道扬镳。同样,也只有女性能够给予女性更多的理解、尊重、欣赏、疼惜与爱怜。《毛纺厂在西北偏北》中的韩斯娇与玛依拉,《女人边锋》中的睿睿与边锋,《复调喀秋莎》中的吕心韵与艾四萍,《不忘》中的金燕与梅楠,无不如此。尤其令人感慨的是,几篇小说中都隐含着一种镜像关系:成年女性对少女的凝望与回想。穿越时光隧道,玛依拉们似乎看到了曾经的自己,那一刻,“心里涌起千万怜惜”。至此,我们仿佛确切地知晓了作者在怀念岁月里的什么,让她魂牵梦萦、念念不忘的究竟是什么——是那个还未与命运狭路相逢、对未来充满幻想的自己,是那个与自己血脉相连、正在恣意生长的少女。
最后,还是要说一说《五秒钟是什么概念》这篇小说。在整部集子中,它似乎承担了另一种功能:一种明确展示“短篇小说”为何物的游戏性尝试,一种高度调动读者神经的畅快体验。它充分凸显了“虚构”在小说创作中的本体意义,也将锦璐创作中冷静、幽默乃至“刻薄”的风格放大到极致。综观锦璐的小说,这一面向其实一直若隐若现地埋伏在她的创作中,或许这正是她观看世界、保护自己的一种方式——如她自己所剖白的:“我学习着冷面但又热情地看待世界”,“用理性的冰与感情的火,打造淬炼成写作的钥匙”。
(作者系《广西文学》编辑)
